“奇之又奇，自骚人以还，鲜有此调”。随着唐人殷磻在《河岳英灵集》中对《蜀道难》的传奇性称道，后世学者便多在押韵、文法和结构等形式技巧上对《蜀道难》浓墨重彩，激赏有加，而对于其诗歌意蘊的开掘则显得深入不够，大多停留在蜀道的奇险以及对友人与国事的关切、忧虑这一层面上。其实，植根于诗仙李白所处的盛唐时代及其诗歌整体性的精神特质与宏大气象，《蜀道难》的深层次意蕴是应该有着另一番景象的。
李白及其诗歌的生命气象素有定评。南宋诗论家严羽评曰“一往豪情，使人不能字句赏摘。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余光中赋诗赞美“酒入豪肠，七分化作月光，剩下的三分啸成了剑气，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也指出盛唐的精神气质“优美、明朗、健康”，而“盛唐之音在诗歌上的顶峰当然应推李白”，“青春李白”俨然成为盛唐的文化代言人。“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同代诗友杜甫则借秘书监贺知章的称誉把《蜀道难》推崇为李白诗歌生命气象中的巅峰之作。
细读文本，以上评说洵非虚论。整体看，《蜀道难》主要依托自然的“险”、生命的“历”、灵魂的“叹”三方面表现惊心动魄的生命探险。
首先状写的是蜀道的奇险，“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这些飞流惊湍、奇峰险壑，传神地凸显了蜀山蜀道内在的磅礴气象、神秘的色彩和浓郁的诗情，并赋予诗人非凡的情感气质，呈现出飞动的灵魂和瑰伟的姿态。
再看诗人如何叙写出生命的历险的，“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这是借五丁开山的神话传说来描述生命开天辟地的壮伟神奇，“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这是用手扪星辰、抚胸长叹的细节来突出挑战生命极限的高峰体验。其中，每一处意象、每一个动作都构成了生命的最强音，诗作已然如天风海雨汇成了惊涛骇浪的生命交响乐（据说音乐家傅聪一直认为他在诠释贝多芬的时候，最喜欢用的是李白的诗）。
而灵魂的感叹，则无不来自于那些具有了独特的性格和旺盛生命力的自然景色、诗人“落笔摇五岳，笑傲凌沧州”的高大形象以及“以手抚膺坐长叹”的鲜活气息。
诗作正是从这三方面描述了生命与自然的冲突和对话，并展示了李白生命的流浪与探险的精神特质，同时也是李白“仗剑去国”的远游姿态这一美学方式的深刻实践。
诗歌的意蕴一般包括审美意蕴和智性意蕴。《蜀道难》除了上述营造生命气象的审美意蕴，还有哪些智性意蕴有待我们去探讨呢？
我们知道，作为诗人，李白在其作品中是把生命作为诗歌主轴的，一方面以浪漫对抗客观，完成生命的探险；另一方面还开启了对生命的哲理追问以及对生命本质的探讨。
这可以分两点来考虑。
我们先从诗作开篇看去，“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这里的“蚕丛”“鱼凫”既可理解为蜀王，也有学者干脆拿掉典故，把“蚕丛”理解为宇宙洪荒时的昆虫，“鱼”和“凫”，就是昆虫世界已经有鱼和鸟了。这完全被当作人类文明的一个进化过程，笔者以为这又何尝不好。起码我们可以自然而然地被带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中，也就契合了李白天问式的生命浩叹。李白诗歌中类似的咏叹还有很多，“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把酒问月》）“日出东方隅，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复入西海，六龙所舍安在哉？……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日出入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古朗月行》）……前后贯串，这种生命浩叹中就自然升腾起宇宙与个人、伟大与渺小、永恒与短暂的人生终极思考，此为思考之一。
思考之二，《蜀道难》作为写友人入蜀的“送别诗”，笔者认为其思想情感不能仅仅停留在对友人的关切之情这一简单层面。送别诗古有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今有毛泽东“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哪一首不是在离情别意中氤氲着些微的天地至理和人间温情，才得以支撑起一个个远行的生命在苍茫的夕照中昂扬向前？“问君西游何时还““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哉！”在奇险的巴山蜀水中“问君”，其实就是问人生之难，这个“难”字就充满了无穷的哲学意味（这一点也是可以在《行路难》中找到呼应的），有学者认为“君”字可以是诗人自指，其实也是从哲学上的自我叩问角度提出来的。
至于诗作结尾“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表现出对国事的忧虑与大约作于安禄山攻破洛阳以后的“洒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古风》其十九）是一脉相承的。这样看来，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并非真“空”，而是实有一种生命情怀。也许正是这样的情怀才使得李白生命的探险及其哲理追问具有了非凡的气度，他的诗歌意蕴才真正“光焰万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