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米可可 (选自公众号 :七米可可)
人在异乡,总要为自己囤几片精神故土
深圳的盛夏总裹着化不开的潮热,风掠过楼宇缝隙时都带着几分匆忙。这天在课堂上和几位同学聊起“最让人安心的放松之地”,原本零散的话语说着说着,便都轻轻落向了同一个方向——童年,故土,与刻在骨血里的旧时光。
一枕雨声,是藏在被窝里的山林旧梦
第一个姑娘说起她的安心的地方,是一间落着雨的房间。
室温恰好停在23到25度,湿度温润得刚好,一床软如云絮的被子轻轻覆下来,有妥帖的包裹感,却无半分沉重束缚。她就安安稳稳包裹在被褥里,窗帘不必拉得严实,朦胧的光线漫过窗沿,在昏暗中晕开一片柔和。耳边循环着舒缓的国语与粤语老歌,旋律轻得像叹息,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漫过周身。
空气里浮动着雨天特有的微凉湿意,像极了她江门老家深山里的气息——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冽,混着泥土与树叶的沉静,安安静静地,就能把人的心沉下去。
她说起宿舍里的相处,总免不了忍让与迁就。要维系一段融洽的关系,总要收敛起几分自己,日子久了,心上便总绷着一根细弦。
唯有在这样一间只属于自己的屋子里,外界的所有纷扰都被隔绝在外,不用应付错综的人际,不用戴着面具周旋,完完整整,只做自己。
一床软被是屏障,一窗雨声是结界,这方小小的天地,便是她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一栋老楼,是卸下铠甲的温柔归处
第二位姐姐的安心之所,在江西宜春的老家。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前栽着树,墙角开着花,一条小河静静从旁流过,石板小桥横卧水面,远处衬着淡青色的山影。她独爱三楼那间向阳的屋子,阳光斜斜淌进来,铺满半张床,四下安安静静,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
在深圳的日子,身上总叠着数不清的身份。是妻子,是母亲,是邻里,是孩子的家长,要操持三餐家务,要照料老小起居,要对接师长的琐事,要应付大大小小的社交与打卡。生活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人牢牢裹在角色里,连片刻放松,都忍不住要惦念着旁人的需求。
可一脚踏进老家的门,所有铠甲便都应声卸下了。
她不再是谁的依靠,只需要做回父母跟前的孩子。到了饭点有温软的呼唤,换下来的衣物有人整理妥当,孩子不用费心照看,连日子都慢得能拉出柔长的影子。像学生时代盼了许久的寒暑假,不用赶进度,不用想任务,只管安安心心地歇着。邻里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笑容热络又坦荡,不必揣着分寸感,不必担心惊扰了谁,连呼吸都变得轻畅。
那种松弛是从心底漫出来的踏实。不用照顾谁,不用迁就谁,哪怕一个人窝在三楼的房间里吃一碗泡面,都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一片海岸,是与天地同频的独处时光
还有人说起海边。
不是游人熙攘的沙滩,是四下无人的岸。天色半明半昧,风是软的,轻轻拂过发梢,不会吹得人眉眼缭乱。咸湿的海风裹着潮气漫过来,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边,节奏平缓又绵长,像天地间均匀的呼吸。就一个人静静坐着,听潮起潮落,连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海浪慢慢同频,一伏一起,一沉一浮。
有人问,身边多一个人陪着会不会更好?
她想了想,轻轻摇头。有也无妨,只要对方安安静静坐着,不带来情绪的纷扰便好。可若论最极致的松弛,终究是独自一人时最圆满——不必交谈,不必顾及,完完整整把自己交付给天地,和大海对话,和自己相处。
纯粹,自由,没有一丝牵绊,连灵魂都跟着海浪漂得很远。
那天读到刘同《等风平浪静》里的一段话,忽然就懂了所有人的回望。
“故乡是一座沉重的枷锁,每个离去的人都带走了一份无法言说的压抑。我们渴望远方,渴望一种更真实的存在,远离故乡施加的桎梏与束缚。”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逃。逃离故乡的狭小与平淡,逃离熟悉目光里的束缚,一头扎进大城市的人流里,以为高楼林立处才有想要的人生。可真的站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又常常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忽然迷失——身份越来越多,角色越来越重,却常常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于是开始频频回望。
逃跑时的故乡是浑浊的,回望时的故乡是沉静的。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止是那片山水,而是在那片山水里,不用扮演任何人的自己。当年义无反顾逃离的是它,后来午夜梦回惦念的也是它。直到有一天,异乡的自己与故乡的自己终于对往事达成了和解,我们才忽然懂了:所谓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址。
原来“吾心安处是吾乡”,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泛的诗意。
能让你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做自己的地方,能让你喘口气、不用再硬扛的瞬间,就是属于你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