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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山不转水转，路不转人转。
水能直至大海，是因为它巧妙避开所有冲不开的障碍，不断拐弯奔流。
人生路上也会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莫止步，拐个弯，绕一绕，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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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那圆嫩的脸儿像抹了胭脂，刚从青潭山的山窝里探出来，我便披着霞光，踏着沾露的草径，匆匆上山。
此行不为赏云海，也不为寻古跡，只为寻访山间那条传闻中的小溪——断岩溪。
行至半山，忽闻泠泠淙淙的声响，如碎玉相击，似佩环轻叩。
我循声疾步，转过一丛野杜鹃，便见一条银链般的溪流，正被一堵青黑色的巨岩截断前路。
岩壁如铁铸般嶙峋，而溪水却似一位灵动的舞者，在绝壁前翩然转身，贴着岩壁滑出一道碧绿的绸痕，将僵局化作流转的韵脚。
小溪清冽，水底沙石如散落的星辰，每一粒都映着天光，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山与水的密语。
它从更高的山坳里淌下来，一路唱着晶亮的歌，直到撞上这块沉默的巨岩。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片刻的停滞，它轻轻一折身，便贴着岩壁滑了过去，在岩侧留下一道深绿色的、苔藓的泪痕，继续向下游去了。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祖父的话：“看水要去潭溪山。山里的水，是会思想的。”
我是带着思想的顽疾进山的。城里书斋的四面墙似乎一天比一天逼仄，笔尖下的论文像一摊凝滞的墨，再也化不开。我执着于一个逻辑的症结，如同执着于推开一扇从内部锁死的门，日复一日地磨损着自己。于是我想起了水，想起了那句“山不转水转”，便逃也似的进山来，想看看水究竟是怎样“转”的。
我沿着溪走。它似乎永远在“绕”。遇见一片板结成块的树根，它便分成两股细流，从根系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过去，在下游不远处又汇合成原先的模样，仿佛那场分离从未发生。碰到一段陡峭的坡崖，它不直直地冲下，而是选择在崖壁上迂回，冲刷出七八级小小的、珍珠般的跌水，每一级都腾起一团雾蒙蒙的水汽，在午后斜阳里架起恍惚的虹。最令我惊异的，是一处极窄的石峡。两岸石壁如刀削斧劈，紧紧夹出一道缝隙。我以为它总该奋力一搏，谁知它竟将身体收束得如一道银线，不再喧哗，只是沉默地、深深地从那黑暗的缝隙里流过去。等到出了石峡，水面豁然开朗，它舒展开来，映着突然广阔的蓝天，那沉默也化作了更沉静的磅礴。
水声潺潺，像一种亘古的劝慰。它不劈开山，它绕过山；它不填平谷，它穿越谷。它的目标似乎是确定的——向东，向更低处，向更广阔的所在。但通往目标的路径，却充满了惊人的弹性与无限的偶然。它没有一条预设的、笔直的“正确”路线，它的路线，是每一次与障碍物温柔触碰时，即时绘就的。
走到一处水势平缓的河湾，我坐下歇脚。对岸的荒草里，露出一段朽烂的木桩，半浸在水中，布满青苔。仔细辨认，那竟是一段栈道的遗迹。或许很多年前，曾有一队脚夫或一位僧人，决心从这面陡坡直直地开出一条路来。他们凿孔，他们架木，他们试图以人的意志，对抗山的弧度。如今，栈道早已被山收回，只剩这截残桩，像一句被湮没的、固执的呐喊。而那道柔软的溪水，依旧在旁边活泼地流着，仿佛从未看见过这失败的抗争。
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讽刺，与一种更强烈的释然。我，以及那栈道的修筑者，我们多么相似啊。我们都相信“直”的力量，崇尚“克服”的荣光。我们将障碍物视为必须被正面击碎的目标，将人生想象成一场接一场的攻坚战。我们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却责怪墙的冷酷，哀叹命运的不公。我们忘了，墙的存在，或许不是为了被撞倒，而是为了提醒：旁边还有路。
水不这样想，水没有“克服”的概念，它却有“流过”的智慧。冲不开的，就不冲；打不通的，就不打。它拐弯，它分流，它渗透，它蓄势，它用尽一切柔软的方法保存自己、延续自己。它不觉得绕行是怯懦，反而认为那是最深沉的进取——因为生命的奔流本身，高于一切对“姿态”的执着。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山谷里浮起一层青苍的岚气。我起身往回走。来路上那些溪流的“绕行”，此刻在记忆里连缀起来，竟形成了一幅无比流畅而高效的轨迹图。那每一个弯，都不是徒劳的消耗，而是必要的蓄力；那每一次分流，都不是目标的涣散，而是力量的增生。它绕过了一切不可克服的，于是它克服了“克服”这一执念本身，成就了至柔的、无可阻挡的前行。
回到那块最初的青黑巨岩边，我再次停下。溪水依旧在它身侧流转，汩汩有声。我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水很凉，带着山体的体温，温柔而坚定地冲刷着我的指缝。它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
我终于明白，祖父为何说山里的水会思想。它的思想，不在澎湃的宣言里，而在每一个沉默的转弯处。人生行路，莫贪捷径的假象，莫惧迂回的真相。当执念如山，横亘于前，我们真正要做的，或许不是以血肉之躯去撞击，而是俯身学习水的姿态——优雅地侧身，灵巧地一转。山不转，水转；路不转，人转。
这不是退让，而是另一种辽阔的前行。就像此刻，暮色笼罩，群山寂静，唯有这道溪水，携着满天的星辉与它自身的领悟，正以无数个优美的弧形，向着大海，从容不迫地，绕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