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



        第二天,天空刚刚朦亮起来,张三赶紧从狍袋中钻出来。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已经被冻僵,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腿,踉跄着走几步来到篝火处,把快要燃尽的篝火放上木柴。趴在雪地上用嘴吹了吹,想让篝火重新燃烧起来。只是早晨的空气都被冻得凝滞,火苗忽有忽无的,他把昨天备下的一大块桦树皮放进火堆中,片刻后,篝火才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重新燃起篝火带来了热量,驱散了周边的寒意,他将胸前和后背都烤热后,冻僵的身体才终于活动开。张三这种把狍皮筒埋在雪里,人再钻进去睡觉,其实是很危险的,只是他看到鄂伦春猎人们都是这般做法,他就认为自己也行。却不知鄂伦春的猎人们,祖祖辈辈的都是在和冰雪打交道,即使是平日里居住的“斜仁柱”,都是四下里漏风;他们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寒冷,习惯了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这一点张三并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单纯的认为别的人可以,那我也可以。好在眼下刚刚入冬,最冷的季节还没有来到,否则他很可能夜晚时睡了过去,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张三伸展了一会儿四肢,望向昨日猎到的狍子,看到它已经被夜间的寒冷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冻肉。还好自己昨天已经留存下一些,否则想从这坨冻肉上割下来些,可就费力了。

    借着烤早饭的时候,他把这坨冻肉埋藏在雪地里,不要让乌鸦看到,否则它们会召唤来更多的同伴。乌鸦坚硬的喙用不了两天,就会把这坨冻肉啃得只剩骨头。埋好后,又折来一些树枝盖在雪包上,这样可以掩盖住一些血腥味,避免引来狼和猞猁。

     昨天夜半时分,被寒冷冻醒的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声嘶叫,从他的经验上来判断,可以确定是某种动物的叫声。而声音的来源处,就来自他布置“地弓”的方向。这让他很是兴奋,应该是自己布置的“地弓”触动了开关,猎到了猎物。

     吃完早饭后,他从雪窝里扯出“狍袋”,抖落掉上面的霜雪,捆扎起来。在简单的收拾一番后,他背起枪向那里走去。先是来到昨天布置的那几个兔子套处,果然有了收获,三只肥大的兔子成了他的猎物。他来不及兴奋,连忙解下套子,把三只还没有冻硬的兔子背在身上,急匆匆的向着“地弓”处赶去。那里应该会带给他更大的惊喜。

“地弓”的设置方法,是莫尚武传授给张三的。这个狩猎的技巧,是鄂伦春人在千百年的生存中创造出来的一种智慧。在没有枪的年代,鄂伦春人猎取猎物,只能依靠长矛、石头,即使是弓箭,也难以对大型的动物造成较大的伤害。但“地弓”不一样,它简直可以说是将“阴谋诡计”发展到了“残忍”的地步。在鄂伦春的猎人当中,判断一个猎人的技艺是否高超,最简单的证明就是他布置“地弓”的熟稔程度。在村屯中所有的猎人里,布置“地弓”最快、成功率最高的就是莫尚武;他可以根据猎物的大小,随意掌控弯折树枝的力度,既可以对猎物一击毙命,又不至于击打得血肉模糊。

     还未走到布置“地弓”的地方,远远的,张三已经看到那里和昨天的景象有了变动:几棵小桦树已经由昨天的挺立变成了倒伏模样,甚至旁边一棵粗壮桦树上的树皮已经剥落掉一块。这样的场景他看在眼里,已经在毫无疑问地告诉他:有猎物上钩了。张三的嘴角露出笑意,心里头一阵“嘭嘭”直跳,再猎到一头狍子,他这趟进山可就没有白来了。就算这次进山就猎到两个只狍子,收获也算颇丰了,也可以给父亲一个满意的交代,不会再阻碍自己进山狩猎。只是当时的希望有多大,过后的失望也会有多大。待他几乎小跑着走到近前,他再也笑不出来;失望犹如清晨冷冽的寒气,透着冰凉,眼见已经触动了的“地弓”处空空如也,雪地上只留存了一些动物的毛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俯下身看了看雪地上的蹄印,再捻起一些毛发凑到眼前,他认出这是驼鹿留下的,就是鄂伦春猎人口中的“犴达犴”。

     失望中,张三很快意识到自己布置下的“地弓”力道小了,这种力度,用来对付狍子还可以,但用在驼鹿身上,几乎跟马儿一般大的躯体,皮糙肉厚的,是很难一击致命的。

     一阵懊恼涌上心头,原本可以到手的鸭子居然飞走了。

     要是能够猎到一头驼鹿,他们一家就可以吃上一冬天了不说,说不定还能当上个“猎王”呢!这一刻,张三恼恨上了山神,自己昨日已经用最虔诚的态度敬拜了山神,却没有猎到驼鹿,看来是白白敬拜山神,浪费了自己的诚意。

     呆立了片刻后,张三抱着一线的希望,顺着驼鹿留下来的踪迹,跟着向密林里走去。并没有走出多远,他看到了雪地上留下的血迹,在白雪中分外显眼。这不禁让他心底升起了一线希望:自己布置的‘地弓’,虽然力道小了些,但若是击中驼鹿身体上的要害处,一样会致命,只要它的身体上开始流血,那就预示着支持不了多久了。

     张三决定沿着驼鹿的足迹,一路追踪下去。

     张三所在的这片山,从远处看,呈现一个放倒的葫芦,他就在葫芦的第一个凸起处。而向北绵延过去,就是一座更高的山岭。越过这座山岭,穿过一片樟树林,来到一处长满了达达香的山丘。那里,此时的孟九山正坐在雪地上,满意地看着眼前一头已经死去的黑熊。

     这头黑熊可是费尽了他的力气。

     孟九山是最早进山狩猎的猎人。他进到山林里,先是在一处山坳处蹲伏了半宿,猎到了两只狍子。在将狍子割掉耳朵,埋在雪地里后,他就赶往这片山林。他在秋天时,就已经发现这里有个黑熊用来冬眠的地洞,只是那时,这里的熊还在山林里游荡、觅食,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存脂肪。

     对于一名鄂伦春猎人,能猎到一头黑熊,才是最大的荣光,也是成为一名“猎王”最可靠的保证。一头黑熊的分量,可以抵得上十只狍子。

     依靠着秋天时留在树干上的印记,他很轻松的就找到这里。还未走进熊洞时,看到那里的雪地上冒出一朵一朵的冰凌,他就知道,熊洞里已经有了熊正在冬眠。冰凌是里面的熊呼吸时产生的热气形成的。

     望着眼前被雪封住的熊洞,孟九山的心头,涌上一阵愧疚,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作弊的嫌疑呢?作为一名猎人,去猎杀先前已经知道猎物场所的猎物,不管怎样说,尤其在竞争“猎王”名号的时候,都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行径。但他太渴望“猎王”这个称号了。作为一名鄂伦春的猎人,一辈子没有获得过这个称号,他简直无脸去见地下的先人。

     观察了一番地形后,孟九山心里有了谱,唯一让他感到为难的,是最好把熊引出洞外来猎杀,如果在洞里就猎杀了,怎样把死熊弄出洞外,可就是个麻烦事儿。

     孟九山思虑了一番后,先是来到附近的山凹处,把马儿拴在一棵杨木上。而后简单的吃了口中午饭,借着吃饭的空当想出了主意。他先是把猎枪上的“散弹”拿出来,从行囊装子弹的另一边掏出两颗“独弹”,装到猎枪上。“独弹”是弹药里只有一颗弹丸,而手指头大小的弹丸可以具有很强的杀伤力,专门用来对付熊和驼鹿等身躯庞大的动物。

     他先是在丛林里捡拾了一些桦树皮、枯枝和残草,拿到熊洞口处,将两边的雪向外扒拉一番,彻底的露出了洞口。在他做这些的时候,他听到洞内传来熊的“哼哼”声。冬眠的熊,是不会轻易地跑出来的,除非感受到了危险。他把洞口处塞满了可燃物后,不紧不慢地把桦树皮点燃,塞到枯枝下,直到看着枯草被引燃后,才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熊洞后方,端起猎枪对准了洞口的方向。

     枯枝和干草很快被点燃起来,冒出浓浓的白烟,而风向正是对着洞口的方向,一阵阵呛人的烟雾,不断的向洞里面飘去。

     洞里传来熊打喷嚏的声音,而后又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还有爪子挠土发出的声音;不断加重的烟雾,已经让洞内的熊难以忍受。

     孟九山的心,狂烈地跳动起来。大半辈子中,他已经猎到过最少二十头熊,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很悸动。这种悸动,是独属于他们猎人特有的;危险与收获并存在心头。当他听到洞内传来再一次的吼叫声后,他知道洞内的熊已经受不了浓烟的熏呛,就要出来了。孟九山不敢大意,站在雪地中,用枪口牢牢的定在了洞口的位置。

     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从洞里传出,片刻间,一只黑熊的爪子最先探了出来。巨大的熊掌先是推起一把雪,把洞口的火堆覆灭。

     雪与火的相激,一阵白色烟雾瞬间升腾而起,遮挡住孟九山的视线。他瞪大眼睛,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生怕一眨眼的功夫,错过了最佳的开枪时机。熊一旦身体全钻出来,对于他就是个威胁,可以远跑,也可以攻击他这个入侵者。最好的时机,就是在熊钻出洞里时,躯体正好露出一半时。他这一刻,把握时机是最重要的。

     腾起的烟雾刚刚散去一些,一颗熊头露了出来,正急迫地蹬着后腿,想要快速爬出来。孟九山不再犹豫,果断地扣动了“老洋炮”扳机。

     时机刚刚好,这头熊的大半部身体还在狭窄的洞穴中,一声轰鸣和随即而来的头部重创让它最后奋力一冲,庞大的躯体冲出了洞外,却也随即趴卧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片刻后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

     孟九山的猎枪仍旧指着已经卧倒的熊,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直至半袋烟的时间过去,看着仍旧一动未动、显然没有了气息的熊,他才放下心来。这般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前年时一个猎人就是在猎熊时大意,以为熊已经死去,近前查看时,却被还剩下一口气的熊一掌撕开了胸脯,死在回去的路上。

     熊脑袋上流出的血液,染红了一片雪地,红白相间,分为耀眼。

     孟九山得意地坐在死熊旁的雪地上,看着他的战利品,用手抚摸着熊的毛发,心里惬意十足。无疑,一头熊,在竞争“猎王”的称号上,是很有分量的。但这种好心情,却没有维持多久,他琢磨着,自己能轻易猎到一头熊,那些进山的猎人,哪一个不是狩猎经验老到、胆大心细的,他们也同样的能猎到熊。

     孟九山站起身来,掏出匕首,刺开熊的肋骨处,把熊胆取了出来,放到挎包里,连带着割了块熊肉。而后掘了一会儿的雪,把熊彻底的掩埋住。他背起枪,骑上马,决定再去山里转一转,最好能够再发现一个熊的洞穴。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最稳当地当上这一年的“猎王”。

     他向山另一面搜寻过去,那里是阳坡,长满了樟子松,最适合熊用来掘洞冬眠。

     天黑时分,孟九山只猎到了两只山鸡,一只狍子,他希望寻到的熊洞,却没有发现。无奈,只好停下来休息睡觉。他烤了一只山鸡和熊肉,喝了半斤多的烧酒,才钻进“狍袋”中,心满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孟九山简单的吃口饭,就骑马上路,向着山岭的西北方向寻去,这是他昨晚烤着山鸡喝酒时琢磨出的想法。

   当他发现第二个熊洞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昏暗的阳光有气无力,在山间若有若无。他骑马从一棵倒卧的樟树旁走过,不知是凑巧还是作为一名猎人的嗅觉,在他不经意地回头间,看到卧倒的樟树旁,一片浓厚的冰凌出现在眼前。这个发现,几乎让他惊喜若狂,心内不停的感谢山神的赐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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