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27.
死亡是我能想象到的最轻松、最确定的事情。
母亲近日在为亲戚之间的事情奔波,我的一个姑爷爷得了胃癌晚期,已经无法插管续命,各方都在考虑遗产和后事安排,子女依然捧着钱寄希望于大医院。
我无法否认,我有许些卑劣且自私的幻想:要是能以命换命,让姑爷爷活下去,换我靠止痛针过完剩下的时日……
我并不厌恶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也不恐惧不可控、不可靠、不快乐的生活。相反地,对于未来那些脑内神经突触得到激发、灵感如泉涌般爆发的瞬间,我充满了想象和期待;对于能够学到新知识的以后,不论其来自大学课堂或网课,都能让我感到充实……我知道一定会有困难,但仍然有信心能够适应;哪怕痛苦不会消失,我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活下来,即使并不体面——我想我已经足够清楚,也做好了相当顽强的心理准备。
但我还是想要去死。这是唯一一个,永远不会消失或变更的命题。
是因为恐惧?还是厌烦?又或是其他什么情绪我没有解决?好吧,我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对过去、现在或未来都已经信无可信——情绪和感受我可以考虑到,但那不是我想死的直接原因。那是创伤的问题?我有一大堆历史遗留问题没有解决,可那不是可以解决的问题,它们只能参与塑造我的人格,并不能决定我是谁——这些我早就想明白了,也不再困惑了,不是吗?那又是因为什么呢?不是情绪、不是创伤……那是思维习惯吗?是因为我感受到一些压力,然后触发了保护机制?因为我过去太常想到死,所以大脑把它变成了一个释放压力的捷径?这似乎说得通,但我早已不再徘徊于旧路上了,我不再恨自己,甚至曾经那些自我攻击的话语都已不再能伤害到我,如果旧路已经不再为我运作,为什么唯独想死这个念头,依然那么鲜活?
那么它是什么?它应该什么都不是。我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我想死,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怨恨,这种冲动和期望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无力和疲惫。
在我意识到世界没我想的那么狭窄开始,我就再也无法仅靠怨恨活着、无法依赖痛苦锚定自我、无法通过悲伤获取关心了。因此我仍然可以做回一张白纸,一张被涂满颜料、揉成团、展开、翻面之后呈现给他人依然干净的白纸。过去将被我丢在身后,父母、师生、亲朋,随着地域的变更逐渐减少在我生活中的占比——我变回一张有着些许折痕、但仍可书写很多文字的白纸。
可是无力与疲惫也正来源于此,折痕就是常年的疲劳、疼痛、悲观思想融合在一起的、混沌的求死欲。这股力量是我的底色,是那与我共生的“生地黄”——它并不只是单纯的情绪、痛苦或保护机制,而是所有的一切都混合在一起,让我不可控甚至不自觉地生理性紧张,早早地消耗掉了本就不多的精力。
我想了太多样的死亡,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彻底陷入虚无,但我没有。也许这和个人意愿有关吧,我也想不明白,只是觉得既然还活着,那就活着,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我觉得丧失了主观能动性的生活,要比没命更可怕。所以我其实是在担心会失去主观能动性的未来吗?我突然觉得这个答案更贴切:我并非丧失对未来的兴趣和期望,而是担心身不由己的可能性,是的。
我恐惧的是过去的阴影,怨恨的是无法改变的当下,不安的是不能得到调养的身体——这一切的重量都盛在那张充满折痕的纸上,正面是空白、反面是污染——我担心的是我无法承受,我之所以为我的意义,以及我作为我自己的重量。
而死亡,是我能想象到的最轻松、最确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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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9.
“我之所以为我的意义”和“我作为我所要承受的重量”,这是我第一次提出这样的定义。
“意义”和“重量”其实在我看来是两个内涵相当宽泛的词语,在这里的“意义”指被过去、现在、未来塑造的“我”的存在本身,“重量”指更加现实的痛苦(无法摆脱的病痛与创伤问题)——而“成为我自己”就意味着我的每时每刻都要为“意义”与“重量”烦扰。
于是我又陷入了那样的问题:既然想这么多让你感觉那么累,为什么不停止自我剖析和内耗?
我也想问。有时我也希望自己现实一点,就像许多人说的那样,被社会毒打一顿就好了、浸泡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中就好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绝对有效的方法,其实在任何人群、任何情境下都适用,但在我这里,这不是“变得现实”,而是一棍子全部打死的敷衍与认命。
人类太有韧性了,面对生活的压力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没有自我认同感就向外界的一切索取,被情绪的冲击影响绩效就压抑感受,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就用极端途径刺激感官……遗留一堆问题又视而不见,情绪波动激烈又拒之千里。用文学和理论包装外壳,把体面放在餐盘之上,刀叉全部朝向内里。
都说拥抱自己、接纳不完美才能拥有稳定的内核、得到真正的成长,这与“你要学着放下”并无区别,都是泛泛空谈。说这话、听这话的人们能不知道吗?又有多少人真正地做到了这一点?没烦恼的人想不到、有烦恼的人做不到,所有人都在掩耳盗铃、装模作样地活着。是的,想这么多有什么用?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不如改善自己的生活方式、早睡早起不是更简单?
和做不到那样简单直白的“泛泛空谈”是一样的,我无法拥抱我的创伤、无法与充满痛苦的日子和解。我做不到,这不是一时半会的,而是比永远更加长久的。
它不是焦虑“自我要求高”“渴望完美”甚至是“自我保护”的一部分,也不是无法和解的情绪,就像我上面在文中写的“在我意识到世界没我想的那么狭窄开始,我就再也无法仅靠怨恨活着、无法依赖痛苦锚定自我、无法通过悲伤获取关心了。”就是在说这些个方面的问题,我不再把自己放在某一个特定环境里的某个角色,而是放在整个世界当中——我作为一个人类,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因此“它”不是焦虑带来的,也不是“自我认同感低”带来的;我所做的所有关于自己的分析,都是另一种拥抱和接纳的尝试,我希望自己的另一面能够被好好看到——“底色”是我给它的位置,不是给它的定义。是我允许它在那里,允许它变成我的根基,允许它让我痛苦。
我不会拥抱和接纳它,永远不,这也不是因为我恨它、否定它,而是我渴望纯粹快乐和幸福的本能与它背道而驰,但不会剥夺我作为我的一切——我在曾经的一篇关于自我对话的文章中写到过:“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你痛苦,但我最希望你再也无法定义我。”我已经不再把自己分成两个人进行对话,而是尝试融合,把“我”与我,当作一个整体来剖析——因为我早已结束了自我与自我互相对立的问题,我知道我将永远带着痛苦活着……这是唯一一个,永远不会消失或变更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