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珠江水怒掀红盖头，陈家祠冷划断亲谱
宣统三年的春，广州城里的回南天来得比往年都要黏腻。
从西关大屋的青砖灰瓦，到纵横交错的麻石小巷，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巷子深处，卖白兰花的老阿婆挎着竹篮，操着一口软糯的粤语拖长了调子叫卖，那声音在潮湿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的悠长。不远处的茶楼里，隐隐约约飘出几句缠绵悱恻的粤剧唱腔，伴随着推杯换盏的喧闹，满是这座千年商都的市井烟火气。
然而，这属于人间的鲜活与喧闹，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西关陈家大祠堂的门槛。
祠堂里，光线昏暗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几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散发着百年老木特有的阴冷与霉味，神龛之上，几百个祖宗牌位在阴影中冷冷地俯视着堂下。没有一丝风，只有香炉里燃尽的线香，留下一缕缕化不开的浊气。
堂下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死寂得连根针掉在青砖地上都能听见。
陈家家主陈老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包浆的核桃，“咔哒、咔哒”的脆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尖上的催命符。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子阴郁，却压得堂下的族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老太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在青砖地上，震得人心头一颤。
“不知廉耻，自甘下贱！”老太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却字字如刀，“我陈家百年清誉，竟被这孽障败坏殆尽！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她从族谱上除名！明日，便抬进赵督军的府里做填房，权当是为我陈家商路买条活路！”
跪在最前面的陈家大小姐陈婉仪，穿着一身沉重得仿佛能压断脊梁的红嫁衣，头上盖着绣着金凤的红盖头。她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听着父亲那毫无感情的宣判，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在那片暗红色的盖头下，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就在陈家祠堂里压抑到极点的时候，一江之隔的珠江水面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江面上，十几艘疍家的“鸳鸯船”首尾相连，挂满了刺眼的红灯笼，将漆黑的江水映得一片血红。船头供奉的海神娘娘前，插着三炷粗壮的线香。粗犷、高亢的咸水歌在江面上回荡，带着水上人家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妹仔啊——哥为你撑开这风浪——”
疍家阿水站在最前面的花船船头，穿着一身崭新的红绸褂，手里端着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他那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娶亲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狼一般的狠劲。他知道，今天这趟迎亲，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在跟整个西关的旧规矩拼命。他身边的疍家兄弟们光着膀子，满脸横肉，手里紧紧握着船桨，眼神中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粗犷的咸水歌，表面是迎亲的喜乐，实则是他向陈家下的一封战书。
“砰——”
迎亲船队重重地撞上了陈家水埠头的石阶。
岸上，陈家大少爷早已带着几十个手持扁担和鱼叉的家丁，死死地堵住了埠头。他看着江面上那些散发着鱼腥味的疍家人，眼中满是嫌恶与愤怒，破口大骂道：“一群水上的贱民，也敢来我陈家撒野！给我打！”
双方剑拔弩张，一场见血的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两个婆子死死押解着走出祠堂的陈婉仪，停下了脚步。她听到了，听到了江面上那熟悉的、只为她而唱的咸水歌。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枷锁碎裂的声音。
她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一把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猛地挣脱了婆子的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提着沉重的红裙，像一团燃烧的烈火般冲下石阶，不顾一切地纵身一跃，稳稳地跳上了阿水的花船。
阿水眼疾手快，一把稳稳地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两人隔着茫茫江水对视，眼中只有彼此，再无这世俗的天地。
“你——！反了！反了！”陈家大少爷气得浑身发抖，气急败坏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嘶吼着下令，“放箭！给我把这贱人射死在江里！”
然而，就在陈家大少爷的刀刚刚举起的那一瞬间——
“呜——！！！”
一声极其刺耳、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如同利剑般撕裂了珠江上空的沉闷。
一艘挂着洋人旗帜的黑色蒸汽小汽艇，像一头钢铁巨兽般劈开江水，横冲直撞地挡在了花船和埠头之间。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逼得岸上的家丁连连后退。
汽艇的甲板上，李家少爷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擦拭着怀表。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一种看戏般的冷漠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岸上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江风骤起，吹得红盖头在空中猎猎作响。陈家大少爷的刀僵在半空，阿水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砍柴刀上，李家少爷的汽艇冒着黑烟。
三股代表着不同阶层、不同命运的力量，在这珠江的水面上，轰然撞在了一起。
欲知这三大家族在珠江水上如何生死相搏，陈家大小姐这一跳究竟是福是祸，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