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叫老毛,一个和蔼、朴实的老庄稼汉。老毛个子蛮高,长的不说风流倜傥,也算是有鼻子有眼,但年龄大了,有些谢顶,身子骨依然硬朗,最爱吃老旱烟。他的媳妇儿叫“大喇叭”,人如其名,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爱讲话,泼辣直率,得理不饶人。两口子的日子虽不富裕,但吵吵闹闹的,也还平淡快乐。
大喇叭这女人不一般,会抽烟,能喝酒,还会管老汉,我们两家离得不远不近,每天都能听见她骂骂咧咧叫老毛干活。老毛爱下棋,我不懂棋,但听旁人说他是一把好手。老毛总是干着干着就不见了,大喇叭去村里常摆棋盘的地方一找一个准,他免不了挨一次骂,老毛就装一声不吭,但下次一定还去。
这个老头不仅承担了自家的活,还要时常帮帮街坊四邻。他很会种西瓜,还会挑西瓜,他秧的西瓜苗接出的西瓜保准又大又甜。每当收瓜的季节,老毛就抱着瓜来了,“给孩子吃,甜!”他话不多,但爱串门,就在一旁听着大家说家长里短,我们吃着他的瓜,他面露喜色。
“老毛,你这瓜好,卖不卖?”
“不卖,你要吃就来抱。”
“不敢,害怕大喇叭满村喊。”
大家哄笑一团,老毛黝黑的脸也染上了笑意,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大喇叭和我奶是老姐妹,我奶后来去城里享福了,她就少了个伴,当然,以她的社交能力,不至于百无聊赖,没话也能硬扯,死人也得给你说活。听我奶说,这老太婆年轻的时候精明能干、不惜力气,就是瘦得像竹竿。现在老了,落下了一身毛病,老毛天天骑着电动车拉她到村里小诊所看病去。
“又一大包,你成药罐子了!”老毛看着手机的药不禁发笑。
“你这死老汉,你以为我爱吃吗?”大喇叭绝不会让别人取笑,白了他一眼,便坐上了电动车。
我去镇上上学之后,就一周或几周回一次家,也很少见这两口子。回家之后,夫妻两总一前一后地光顾。
“娃,我手机不响了,你看这咋了?”
“电视又不对了,你给我调调。”
……
老毛总是爱找我的,村里和我同龄的人不少,但他“器重”我,坏了的东西等我回来再修,好东西也等我回来先吃。
“这老坏种,一天天往外跑,一个修手机的人都没有?你明儿再一吃饭就走,晚上别想进门。”大喇叭又随地开骂,我只在一旁作笑,把攒了很久的旧作业本给他拿去卷烟。
“你不要了吗?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没了,你拿去。”
每当这个时候,老毛就会感激地看着我,我竟有一丝小骄傲,毕竟我可是他嘴里的“大学生”。
后来冬天在学校,总盼着放寒假,不知道老毛电视坏了有没有人帮忙修,心里不踏实。终于挨到放假,走到我们小路口,却见一地燃尽的麦秆,心中一恸,我们这里只有人去世了才会在路上升火烧杆。好巧不巧,这条小路,只有我们两家。
我不敢多想,只两步并三步地往家赶,“大喇叭怎么了,早就知道她身子骨不好,不至于这么快吧。”我冲进家门,刚准备开口询问,只见我妈神色悲伤地说:“老毛死了……”
老毛?我不信,我前几周还看他下棋,那几天才给了他卷烟的旧本子,他的电视还没修好,他那么硬朗,怎么会呢……
我又疯了一般跑去他家,只见厅堂里挂着他的遗照,他安详温和地躺在棺板上,我胆子不大,这时候却不怕了,给他烧了几张纸,故作轻松地和他聊了几句。
“你这几天看电视了没,你外孙女把vip套餐买了,要多扣钱哦。”
“最近天气冷,你感冒了吗,我都好几天了,一直没好,咱哥俩骑电动车去给我看看呗……”
死老头,一声也没应我,我把眼泪憋回去,赌气般走了。
老毛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平时红白事,他总帮衬,积攒了不少人脉,老毛啊,真有你的。
大喇叭嘴上说着死了好、不受罪,却也肉眼可见地消沉了。
后来,听人说老毛的病其实很久了,但他不想花太多钱治病,就那么一直硬撑着,直到走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他生的什么病,现在想来,也不重要了。
寒假快结束了,我收拾好行李就要走了,大喇叭进来了。
“娃,给我帮个忙”,她掏出手机,直直塞进我手里。
“你看咋把微信的视频给我放到相册里头呢,”我拿起手机,愣了一会儿,那是大喇叭儿子偷拍的老毛在医院的照片,他用着呼吸机,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不难,你看,点一下这个符号就保存到相册了。”
我拿着手机试图教大喇叭,却意外发现她哭了,我慌乱地扯了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也不敢吭声,静静地陪着她。
“娃,一个人倒是孤单。这死老汉,一次梦都没给我托过。”
“但有个奇事,我那天准备让人捎我去买药,一直黑不溜秋的鸽子飞到了我家的房檐台上,我用脚拨了拨它,竟然不走,我想这怕是我老汉回来了,我急着去买药,就说让它等等……”
“我坐在人家电动车上,心里不美气,就想赶紧回去,回家之后,我哪儿都没找到,它应该飞走了。我把这件事给我儿子说了,他调了家里的监控,说我走了之后它在院里转了半个小时,左悄悄右看看,朝着东边飞走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老毛埋在了东面。
“可惜,我没给它喝碗水……”
我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的,但这次不得不相信。老毛也想家了吧。
可恶的老毛,就一步之遥,你怎么不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