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在很多个不同的傍晚，独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你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赶路的了，仿佛从记忆的第一帧起，你的脚就踩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你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沿着被野草覆盖的驿道，偶尔停下，蹲在溪边掬一捧凉水洗脸。水面映出你的面孔——你看不清那是谁，只是觉得那轮廓应该属于你。
春天的山野有一种草木刚刚萌发的绿意，像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绢覆盖在每一道坡地上。你走过一片开满细小白花的缓坡时，踩在草叶上能感觉到那种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柔软。你把摘到的几片叶子放进随身的口袋里，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集它们，只是觉得它们应该被保留下来，这证明你曾经走过这里。有一次，你路过一片荒原。风很大，吹得你的衣袍猎猎作响，灰尘扑打着你的小腿，你不得不侧过身，眯着眼往前走。风从荒原尽头吹来的时候，你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那阵风曾经在很久以前吹过你一次，只是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它会吹多久。你眯着眼，迎着那阵风走完那一段路，风停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原野上。你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不清了。
你有时候会在路上遇见别的人。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带着不同的气息。有一次你遇到一个在路边生火的老人，你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问你从哪里来，只是递过来一块烤热的饼。你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焦脆，带着炭火气息。你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你和他之间的地面上，你忽然觉得你们像是两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在某个巧合的黄昏里碰巧坐在了同一堆火旁。他开口，声音像被风磨过的旧瓦：“你要去的地方，还远吗？”你想了想：“还没到。但应该不远了。”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事情：“那你自己小心，路越长，越容易迷路。”你吃完了那块饼，道了谢，站起来继续走。你走出很远之后回头，那堆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余烬的暗红。
夜路是最难走的。没有月光的时候，你只能靠手摸索着往前挪步，脚下的路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网。你靠着一棵树干坐下的时候，听见风穿过远处的山谷，发出低沉的声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厚厚的书页。你觉得自己正在被那些声响缓缓包裹，像一片被夹进信封里的叶子。你在那种被包裹的感觉中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晨光正从枝叶的缝隙间渗下来，落在你膝头。
你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终点是什么样子。你只知道自己正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像一条河流在漫长的改道之后，终于在某个雨季的末梢找到了它真正的河道。你握着口袋里的叶子，感觉到它们正在缓慢地变干、变脆，像风在替你把它们逐渐转化成更轻的东西。而你还在走着，走向一个你还没有亲眼看到、却已经能远远感知到它轮廓的地方。像一个沉了很久的锚，终于触到了一片正在缓慢回暖的沙地。你还在路上，但你知道，它就在前面了。
直到有一个人，轻轻握住了你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