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的时候,我是个矮矮的小孩子,外公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老人。
那时候的月亮看起来好像比现在圆得多,也大得多。
外公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是一个老人,这道理就好像妈妈从我出生起就成为了一个母亲。
外公的头发花白,一直戴着一顶老式的帽子,身形高高瘦瘦的,灰黑色的衣服穿起来就像挂在他身上似的,空空荡荡,让人莫名想起轻柔的春风里晃着的干硬梨树枝。
外公和舅舅住在一起,比较闲的时候,母亲会接外公来与我们一起住上一段时间。外公一来,我最快活的日子就开始了。
下午放学回了家,外公从他略显单薄的上衣里子的口袋里取出一元钱拿给我,悄悄地。若是母亲知道了,这样的好事也就终止了。所以,我们总是趁着母亲去田里劳作的时候来完成这件神圣的“事”。
外公总说他用不着这些钱,叫我放心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吃。我那时还小,“礼让”一下也只是出于母亲平时的教导,拿了钱,不好意思说一句谢谢便跑去了小卖部。不一会儿回家,拿着自己喜欢的糖果和小辣条给外公看,他也不恼我吃些大人口中不健康的零食,我拿给他,他也不吃,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让我吃完了就写作业。
我慢腾腾地享受完自己的美味,嘴里含着一颗糖边写烦人的作业。外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偶尔问我一两句话。
终于有一次,我拿着零食被母亲撞见了。她一边斥责我,一边给外公说,那些钱是儿女给他的,得自己用,以后不能再给我们这些小辈了。
外公好像是沉默的,像个角落里不喜说话的孩子,没有反驳,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大概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又找不到话来反驳。自那以后不久,外公就回家了。
随着年纪增长,外公不再方便来我家。没有人再给我零花钱,也没有人一直默默地陪着我写作业了。
可是,长大以后,我才从其中明白了些许道理。外公说他用不着那些钱了,一方面是让我安心,另一方面,是他真的用不着那些钱了。
《哈尔的移动城堡》里有一句话,人老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在乎的东西少了,这是真的。外公老了,值得他在乎的东西少了。钱可以买来喜欢的食物衣服,可是享受的能力没有了,那种喜欢的心情大概也就因此丧失,故而不再需要。
过年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去给外公拜年。
外公话依旧不多,把别人买给他的蛋黄派沙琪玛拿来给我们小孩子吃,不顾大人们的阻拦,外公总是说他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那个时候,我最羡慕老人,以为所有的老人都会有吃不完的好吃的东西,而蛋黄派和沙琪玛也就成了童年的味道,那是关于被疼爱的记忆。
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再吃沙琪玛了呢?我清楚地记得,是在五年级的那个夏天。
母亲已经接连三四天没有回家,有一天傍晚她回了家,说是外公想我和妹妹了,周末要带我和妹妹去外公家。
我们挺开心的,夏天的时候外公家院子里的那棵提子树会结许多果实,虽然不会完全成熟,但是酸甜就是我们喜欢的味道。
一进门,我们就看到了那棵枝叶繁茂的提子树,依旧果实累累。
母亲带我们先去见了外公,他没有再坐在从前坐的椅子上,微笑着和我们打声招呼。他躺在床上,比以前更瘦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房间的柜子上堆满了各种补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得让人难受的味道。
说了些什么话我早就忘了,只记得我和妹妹问候一下外公便摘提子去了,只剩母亲在屋里陪着外公。
下午,我们同外公道了别,母亲将我们送回了家。接下来的日子,她依旧接连着几日不回家。
再不久就是我的生日了,为了庆祝生日买的牛肉还寄存在别人家的冰箱里,我期待的心情愈加强烈。
生日终于到了,母亲却没有回来,没有红烧牛肉,也没有过生日,还是和平常一样。
没有特别难过,我知道外公生病了,母亲得照顾他。而我之前的期待,不过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想着万一外公好了,母亲就可以回家给我过生日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外公病好不起来,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如今回想,我当时的期待显得如此幼稚又自私。
生日的后一天,外公离开了,母亲托人带我和妹妹去参加外公的葬礼。
我见到了母亲,她比从前瘦了许多,没有流泪,但是脸上的沧桑却比流着泪的人更胜几分。
那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严厉的母亲也是脆弱的,她也曾是外公的小孩子呀,只是以后她只能是我和妹妹的大人了。
有一个大人递给了我一个沙琪玛,说是祭品剩下的,可以吃。
天气闷热,头顶的帐篷把院子笼罩起来,更多了几分燥热。我吃了那个沙琪玛,很油腻,像是没有被吞下去似的,让我觉得心头很堵。
自那以后,我许多年没有再吃过沙琪玛。
以后的每一年,我过生日,也都会记着,第二天该去看看外公。
上了中学,有一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清楚地记得梦的内容,甚至于现在我依旧记得多年前自己梦见了些什么。
我将梦见的内容告诉了母亲:外公家的院子不知为何成了一片荒草地,草长得很高,一条又粗又长的巨蟒身处其间,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我,我竟一点都不害怕。
母亲说,那是外公想我了,所以在梦里见见我,叫我不要害怕,改天我们该去看看外公了。
想念大概是不分时空的,即使长大与年幼隔了这么多年的岁月。
只是,当我开始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童年和外公都离我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