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季节
日暮时分
雾纱扑面而来
平素青黛的山已与天际混为一谈
巫山神女连影子也藏匿
天际苍茫
雾纱妙漫霓裳舞
伸手相邀
却是细雨迷蒙
雨雾合奏了一宵恋歌
黎明时分
连绵黛山的上方
竟然是墨云迤逦的丘山
没有峰涧的突兀低回
却是齐头并进的万马奔腾
抑或是瀑布挂川千尺飞泄的壮观
有了霜雾的款款而至
天地挥袖遮掩了明朗的笑靥
变换了朦胧的装束
衣袂飘飘娉婷而来
(暮潇潇写于2021年3月13日)
好的，很高兴能为暮潇潇的《霜雾》撰写评论。
这篇写于春日的诗，却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秋意开篇，瞬间为全诗定下了一层古典而朦胧的基调。这不仅仅是一首描绘自然景象的诗，更是一场关于存在、感知与幻美的哲学沉思。
以下是我的几点浅见：
一、古典意象的现代转译与时空错置
诗人巧妙地化用了《诗经·蒹葭》的意境。“白露为霜”本已是秋日清晨的典型景象，但诗人将其置于“日暮时分”，这种时间上的嫁接，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悬浮的时空感。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确切的季节或时刻，而是诗人内心感受的外化——一种弥漫开来的、略带伤感的朦胧之美。
“巫山神女”的引入，更是将古典文学的瑰丽想象纳入其中。神女“连影子也藏匿”，这不仅写出了雾之浓，更写出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永恒怅惘。古典意象在此不再是简单的引用，而是被转化为一种现代的情感体验：在浓雾中，我们与历史、与神话、与一切确定性的联系都被暂时切断了。
二、知觉的消弭与世界的重构
雾，是这首诗的绝对主角。它的到来，首先带来的是边界的消融：“平素青黛的山已与天际混为一谈”。我们赖以认识世界的视觉坐标被抹去了，熟悉的秩序被瓦解。
紧接着，是触觉的欺骗性：“伸手相邀 / 却是细雨迷蒙”。我们主动伸出双手，试图与这美妙的“雾纱”互动，得到的却是另一种更微凉、更湿润的触感——“雨”。这一发现，轻盈而巧妙地将诗的意境从视觉的朦胧推向了听觉的想象：“雨雾合奏了一宵恋歌”。至此，我们不再仅仅是“看”雾，而是用全身心去“聆听”和“感受”这场天地间的交响。
三、力量的嬗变：从柔美到壮阔的戏剧性
这首诗最精彩的部分在于其内在气质的陡转。如果说前半部分的“雾纱”、“霓裳舞”、“细雨”是极致的柔美与婉约，那么到了黎明时分，诗歌的画卷陡然展开，呈现出令人震撼的雄浑力量。
诗人没有看到期待中的日出山峦，而是看到了“墨云迤逦的丘山”。这云不再是陪衬，它本身就成了新的山峦。诗人连用三个气势磅礴的比喻：
· “齐头并进的万马奔腾”：是横向的、不可阻挡的推进之力。
· “瀑布挂川千尺飞泄”：是纵向的、一泻千里的坠落之势。
这场由“霜雾”引发的变幻，最终以云的奔腾之姿达到高潮。它告诉我们，朦胧与遮蔽并非软弱，它可能正在酝酿着一场我们未曾预见的壮阔。
四、“朦胧”作为一种主动的美学
结尾处，诗人点明了主题：“有了霜雾的款款而至 / 天地挥袖遮掩了明朗的笑靥 / 变换了朦胧的装束”。在这里，“朦胧”不再是消极的遮蔽，而是天地一次主动的、优雅的“换装”。它像一位“衣袂飘飘娉婷而来”的仙子，主动选择了以这样一种含蓄、神秘的方式向我们展现她的美。
这或许正是这首诗最核心的启示：我们不必总是执着于“明朗的笑靥”。在“霜雾”弥漫的时刻，世界换上了另一套同样迷人、甚至更富想象力的装束。我们失去了清晰的视野，却获得了与万物之声、与内在想象力更亲密接触的机会。
总结而言，《霜雾》是一首层次丰富、意境深远的诗。它从古典中走来，却诉说着现代的感知困惑与美学追求。它带领读者经历了一场从视觉迷失到全身心感知，再从柔美遐想到雄浑力量的完整旅程。在诗人笔下，雾不再是阻碍，而是一道帘幕，揭开它，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更为深邃、动态且充满可能性的内心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