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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子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了,没有工作。她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母亲没有追问。母亲大概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从小就是这样,她想说的都会自己开口,不想说的谁也撬不开。
七岁那年,母亲改嫁了一个做房地产的男人。新家在世田谷,独栋,从二楼窗户能看到并木通的樱花。母亲每月往知子的账户里打十五万,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年轻女人在东京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活下去。知子没有留在东京。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待在哪里。看了很多租房网站,翻到青森时,有一张照片吸引了她:一条路,尽头是海。路很直,从画面底下一直伸到海里,然后断了。她想看那条路通向哪里。就订了票。来了以后发现,确实哪里也不通。路到海边就没了。
十月中旬的青森不算冷。白天,阳光暖和,坐在海边刚好,风不大,可以脱掉外套。傍晚会起风,气温便开始下降。她学会了看天决定什么时候回去。太阳下山,走快一点,十五分钟的路,到家刚刚好。
她租的公寓在青森湾边上。面朝大海,三楼。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皮沙发,有点脱皮。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坐垫有点塌。一台旧电视,和一个小冰箱。
超市离这不远,她每隔三天去一次。里面的灯光,亮得温和,音乐一直来回循环那几首,缓和的旋律,听着让人有种归属感。她买的东西每次都一样:面包,牛奶,鸡蛋,泡面。偶尔买一盒刺身。刺身放在冷藏柜最上面,她每次都要伸长了手去够。那个位置有时候空了,换成了别的鱼。她分不清品种,便随意取了一盒。收银员是个短发女人,四十来岁,每次都会面带笑容:“谢谢您。”知子也小声回一句:“谢谢。”
有一次她在超市选完东西,漫无目的地到处逛,或许是不想太早回公寓。她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母亲的消息:这周末和叔叔去箱根泡温泉,要不要一起?她想都没想,打了几个字:不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往回走。
回到家。把买的菜放进冰箱。泡了一桶Cup Noodle,从小到大只吃海鲜味。
电视随意开着,她没有看,有声音就好。然后伸了伸懒腰,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吃过午饭,她去了海边。淡季游客不多,刚刚好。她不需要和人说话,只需要知道别人也在。
青森湾边有一条步道,步道上有几张长椅。她坐在其中一张上,面对着海。海是灰蓝色的,远处有渔船。她一直坐到天黑。渔船的灯亮了,在对面的黑暗中闪烁。她站起来,走回家。
后来她每天去海边。不做什么,就是坐在那里。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没有规律。
她发现有一个男生也经常在那条步道上。他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在画画。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淡黄色的短发,穿一件浅蓝色的厚卫衣。她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像她一样。
有一天,她坐了快一个小时。那个男生忽然走过来。速写本夹在腋下,站在她面前。
“你每天都来画吗?”
“差不多。”
“你每天来坐?”
“是的。”
“你想看看吗?”他将速写本递过来。
上面画的是海边。长椅,栏杆,海面上有船。她翻到后面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长椅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是她。她看着那幅画,有些惊讶。
“是不是画得不好。”他说。
“没有,很好。”
她把速写本还给他。
“我叫悠斗。”
“知子。”
他微微一笑,走回自己的长椅,坐下来,继续画。
第二天她又去了海边,他也在。下午,阳光照在海面上,闪闪发光。他的速写本摊在腿上,低着头在画。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海,又低下头。没走过来,她也没走过去。
第三天他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咖啡,他拿出一罐递给她。
“合不合你口味?”
她接过来。
“谢谢。”
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拉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她也拉开了。咖啡有点甜。她看了一眼罐子,是拿铁。她不爱喝拿铁。但她喝了。
“你是哪里人?”他说。
“东京。你呢?”
“青森。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你去过东京吗?”
“去过一次,那边很繁华,人流如织,不太习惯,又回来了。”
“对了,你为何来青森?”
她想了想:“因为一张照片。”
“为何你,每天都来海边画画?”
“大概因为,这里有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
“我也是。”
他看了看她,两人相视一笑。坐在那里,海面上有一条渔船开过去,马达声越来越远。
悠斗站起来。“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再见。”
他走了几步,回头。“明天见。”
她没离开,天色渐晚,晚风吹来。渔船的灯又亮了,才起身回去。
走到公寓楼下,看见三楼的窗户是黑的,今天忘记留灯。
开门进去,她直接躺在沙发上,想起那句:“明天见”。没开电视,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小时候,她有一个朋友,叫美咲。从小学到高中,每天上下学,几乎形影不离。高二那年美咲生了一场大病,直接休学住院。她最后一次探望,美咲整个人消瘦不少,头发剪得很短。每次她都安慰着说:“很快就能康复了,我等你回校。”美咲使劲点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后来美咲没有回来。她去了葬礼,很多人穿着黑衣服站着。她站在最后面。一直没哭,她以为自己是冷血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最深的痛,是哭不出来的。
窗外的海,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远处的渔灯。她把窗帘拉上。洗漱,躺下。
悠斗的微笑浮现在脑海中。她翻了下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们同时来到海边,像提前约好时间。后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在海边碰见。有时候一起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到了第十二天,他又递给她一罐咖啡。
“谢谢。”
“一起走走?”他说。
她起身。
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走。落叶贴着地面,被风吹着往前赶。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指着远处说:“那边有一个神社。”
“想去看看吗?”
“好。”
神社不大。鸟居是木制的,白色。走进去,没有人,拜殿的门上锁了。两人站在院子里,他指着一棵树说:“这是樱花树,春天会开。”
“你来看过吗?”
“每年都来,一个人。”
十月了,树叶还在。有些黄了,挂在枝头。地上也落了一些。
她在东京看过樱花。上野公园,很多人铺着塑料布坐在树下。她不爱看树上的花,只看地上被踩烂的花瓣。
“明年春天,你再来看。”
她没回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猫粮。蹲下来,放在鸟居的柱子旁边。
“这里有猫?”
“附近有只流浪猫,有时候会遇到。放在这里,它自己会来吃。”
“走吧。”他说。
往回走时,太阳已下山。路灯亮了,步道上多了两个影子。
到了分岔口,两人道别。
回到家。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门总是这样。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到那两个咖啡罐并排立着。一个是昨天的,一个是今天的。
去洗澡,水很热,头发湿了,没有吹干。躺下。
想起悠斗说的:“明年春天,你再来看。”
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他。不知明年春天自己还在不在青森。
伸手摸到枕头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枕头。
第二天,她去了海边。他不在。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在海边长椅上坐了不知多久。渔船进进出出。海鸥落在栏杆上又飞走。
她起身,走到他平时坐的那张长椅。椅子上有一张纸,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纸上画着一个女孩,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和以前画的那张很像,但又不太像。背面写了一句:如果你看到这个,我明天再来。
她将画小心地握在手里。
第二天,他来了。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异常暖和。她把那张画拿出来。
“这个。”
他看了一眼。
“你看到了。”
“嗯。”
“我画了好几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发现是眼睛。”他说。“我画不出你的眼神。因为你没有看我。你在看别的东西。”
她不知如何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海面上的船。
两个人在海边站着。
天又暗了。渔船的灯都亮了。
她的刘海被海风吹乱,他伸手帮她整理。
“明天还来吗?”
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看着她。
她继续走。
虽然风大,但并不觉得冷。
回到公寓,桌上两个咖啡罐已经空了。
洗完澡后,躺上床。窗帘没关,窗外银色的光洒进来,是步道的街灯。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听着听着,缓缓入睡。
半夜醒了。发现枕边湿了一片,是眼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再没睡着,也不想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