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有一句话形容我居住的村庄:“石洞村,吃水又无根。”“根”是什么?村南有一条河,不宽,约莫丈余,河岸上覆满了铁线草,河中央摇着稀疏的芦苇和茭菰。雨水季,浊浪翻卷,秋末河水渐渐枯涸下来。冬春,断流,空留一河褐色沙滩。
村人没水吃了,就去沙滩上“打井”,东挖一个,西挖一个,狼藉一片。说是井,其实不过半米深浅的坑塘,让水慢慢渗出来,积起来。天亮了,担着木桶,或是陶缸,拿了瓢,去坑塘里舀水,或是等水。运气好,能有一担水挑回来,运气不好,井里渗出的水少,只有半担。一家人要节约了又节约,洗脸洗脚洗菜水,哪里敢倒掉,要存留下来,煮猪草,饮牛饮马重复利用。
60年前,响应政府号召,在三山之间,垒砌了一道堤坝,围起了一面大池塘,起名为红星水库。下雨,无数的山水哗啦啦汇聚这里,池塘积水了。雨水多的年月,积水多;雨水少的年月池塘积水少;干旱年月,池水被太阳蒸发了,留一池龟裂的泥巴,小鱼小虾被人捉回去炕吃了。有了这面池塘,无论如何,村人饮水状况算是得到一定改善。修渠,把水引到村前塘子里。水质嘛,说不上好,流水才能不污,这是一潭死水,浑浊,含沙量大,呈泥红色。担回来,倒在缸里,要放入明矾粉,或是石灰粉,或是细碎的蚕豆末,反复搅动,方能把水澄清。澄出来的水,原味也就发生了改变,不是带着酸味,就是带着咸味、或腥味。
后来,村里在山坡上修了一口石头砌成的水井,井旁植些桃树,开辟荒地,派一群老年人去,组成“老倌队” 耕管。有山、有树、有水,景色不错。可泵站建在农田中央,水源是从农田那里的沟渠里获得的。到夏天,稻秧插下去,稻子成长,施用化肥,喷洒农药,残留物随田水渗进泵站蓄水池,又被水泵提到井里,又被村人吃进肚里,污染链形成。
于是,村里人患病比率增高起来。只听说,这家有人住到医院里去,那家有人住到医院里去,特别是癌症呈高发态势。年轻的,年老的,年幼的都在出现,胆战心惊。这里还适不适合人居住?原因在哪里?远在明末清初,老祖宗就来这块土地上拓荒开发,繁衍生息了。可那时为什么不这样,只在这个时候出现?反思反省,答案找到,祸害还在水源,水源被污染了。请来防疫部门进行水质检测,得出结论是这水不适宜饮用。人,一日离不开水,不适宜饮用到哪里寻找水源?从县城自来水厂引水,投资是巨大的,尚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群众根本负担不起。
村后山林里,原来是有口老井的。若干年前,泉水汩汩,井旁长满了棠梨树,山坡上草木葱茏。人口稀少的年代,龙潭水能满足村人饮用。可惜,大跃进、人民公社时期,大炼钢铁,把山上的树木都砍光了。钢铁没有炼出来,山却成了秃山,植被全部被破坏。山一穷,水就尽,龙潭消亡。
1998年,改革开放已经过去20年,土地承包责任制,个体经济,家庭经济发展,打工潮涌起,一村人奋斗在致富奔小康的路上。土坯房修建寿终正寝,起而代之的是砖房,钢混结构楼。这块土地再怎么说,大家还得在上面生活下去,迁居是不合适的。千余户人家,浩浩荡荡,盘根错节,又能迁到哪里去?哪一座山,哪一道川会接纳你?搬迁的费用、政策又从哪里来?不能改变现实,就改变我们自己。要相信,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为了解决村里人畜饮水问题,村委会书记和自然村村长,多次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到县上,到州上,到省上。北京太远了,要不然还要到北京。目的只有一个,要点钱来,打眼机井,提起没有污染的地下水,在山顶建个水池,铺管,把水引到各家各户,让村民在自家院子里就能吃上好水,在厨房里就能吃上好水,实现全村人民群众的美好中国梦。可最终,多方协调得来资金,不过杯水车薪。国家政策是,只能补助你,不能全部包干。虽然解决人畜饮水问题,是新农村建设,但这不是公益项目,主要还得靠自己,自力更生。
支委会,党员大会、村民大会召开,打井提水,没有谁反对,意见空前统一,思想空前一致。每人集资300元,按居住人口计算,外来租房住在石洞村的,也要参加集资。因为你要在这里生活,就得用这里的水。在今天看来,区区300元,交就是了。我们每年新农合缴费人均就是380元,吃水吃饭是人第一重要的事情,比治病更重要。可在那时,一个熟练电焊工人,在厂里上班,日工资也就25元。建筑工地上一个挑沙灰的女工,劳动一天工钱收入就二十元。不管怎么说,村民集资打井的热情是很高的,有的把米粮卖了拿钱来集资;有的把鸡猪卖了拿钱来集资;有的把烤烟蔬菜卖了拿钱来集资……轰轰烈烈,70多万元资金到位了。
水勘队来了,打井队进驻村里。工作现场,机声隆隆,围观参观的男女老幼,人山人海。四周山野,包谷青青,果园里青杏尚小,梨子却生长到鸡卵大了。本是梅雨季,可开工打井那天,瑞云飘飘,天在很高远的地方悬着,一派湛蓝。
半个月时间过去,井打成,138米深,穿透泥土,穿透岩层。这个日子是火把节的前两天,在村庄的历史上,值得子孙后代永远铭记。它是立村建寨第一次,开天辟地第一次。村里一个女人,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提来三牲、白米饭,大红公鸡,像供奉神灵那样供奉哗哗流淌的井水。这不是迷信,是全村人民盼水心情的表达。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吃水不忘挖井人。当年领导打井的书记村长已经老了,当年还在读书的小学生,如今大学毕业出来,当上局级干部。跟外面人谈论起自己家乡:“我们这个村子,条件是好的,住在这里是舒服的。吃的是自来水,走的是水泥路,太阳能路灯到了夜晚,璀璨夺目,离县城又很近……”对方听了,连连点头说:“是这样,确实是这样。”小宗地拍卖,城里有钱人来这里买宅基地建房。这说明什么?很清楚,如果你这个地方,连饮水都成问题,城里人才不那么傻的;如果你这个地方,环境恶劣,城里人才不愿意来的。
中国农村越来越富裕了,我们村越来越富裕了,村民手里可支配的钱多了,文明卫生也就跟着到来。现在他们饮用煮饭煮菜都不用自来水了,直接订购,用恒源山泉、云南山泉、圆润山泉、品亿山泉。一些年轻人,特别是年轻女性,天天洗澡,说是不洗澡就睡不着,挺娇贵的。偶遇停水日子,也难不住她们,就用桶装山泉水加热了来洗澡。听来很有些奢侈,但人家奢侈得起嘛。有的人家在院子里修建养鱼池,充氧机往水池里充着氧气,观赏金鱼在里面悠然自得,游来游去,池面覆盖有机玻璃。
人民群众追求美好生活,过上美好生活,是他们的“天赋人权”,更是改革开放的目的和是共产党人的理想,还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美好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