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嘈杂纷乱的呼喊声慢慢收拢、层层叠加,最后拧成一股震彻全场的声浪,反反复复回荡着同一个名字——“龙一!龙一!龙一!”
方才落败倒地的一众高一少年,有人勉强撑着胳膊艰难起身,有人单膝跪在塑胶跑道上,哪怕嗓音嘶哑,依旧拼尽全力,将这两个字高声喊向高台之上。
赵虎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呐喊,唇角轻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自语:“没想到我赵虎,今天反倒成了众人眼里的反派。”
他的目光在龙一的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缓缓飘远,思绪顺着风色,一路回溯到两年前。
两年前,他也只是一个刚踏入城关的高一新生。在这所学校里,高一学生向来最没有话语权,地位低微到极致,就连校门口的野狗,遇见高一的学生都敢肆意狂吠几声。
彼时的猛虎堂,还只是高二学生组建的小团体,名号起得霸气张扬,实际却屡屡受挫,次次都落得惨败收场。
那时候盘踞校园的顶尖势力,领头人是高三的张文文。据说他本名张文斌,算命先生本取文武双全之意,偏偏上户口时父亲粗心漏掉了“武”字。事后其父非但不承认疏忽,反倒对外谎称儿子生来带凶煞,不愿让他沾染拳脚武力。可天意终究难遂人愿,张文文自幼便酷爱舞枪弄棒,进入城关中学后,更是如鱼得水,横行无忌。
张文文所在的这一届,自入学开始,便是校园里顶尖势力的核心骨干。缘由很简单,这群人个个身手凶悍,打架凶狠无畏。他们行事肆无忌惮,天不怕地不怕,就连校外赫赫有名的长乐帮,也敢主动招惹,频频跑去对方的地盘挑起纷争。
矛盾愈演愈烈,最后长乐帮的主事亲自出面定下规矩,将城关中学整片区域划为校内自治范围,不再插手校园纷争,这场无休止的冲突才勉强平息。
可就是这样一群横行校园、无人敢惹的狠人,最终却栽在了哲林的手里。
那一年,除张文文之外,队伍里最能打的几位头目和核心骨干,一夜之间尽数离奇“消失”。流言蜚语瞬间席卷整个校园,人人都传,那些人是被哲林带到荒郊野外,活活打死了。
唯有张文文知晓背后残酷的真相:那群人险些被就地活埋。最后几人被逼立下重誓,此生永远不再踏进城关中学半步,哲林这才丢下手中冰冷的铁铲,放过了他们。时至今日,张文文只要回想起初那日的画面,依旧会脊背发凉,心底寒意翻涌。
经此一事,张文文和手下仅剩的人手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安稳终究只是短暂的假象,没过多久,他们便将满腔戾气发泄在了低年级学生身上,靠着霸凌弱小宣泄情绪。
高二的学生为了自保求生,自发联手创立了猛虎堂。起初社团不过十七八人,奋起反抗,声势一度十分浩大,却终究势单力薄,很快就被张文文带人强势镇压。当初带头反抗的那些人,下场凄惨,想必直到此刻,依旧带着一身伤痛,悄无声息地养着旧伤。
但反抗的火种,一旦埋下,便绝不会轻易熄灭。星星之火,终有燎原之日。
先是高二七虎横空出世,而后彪哥崭露头角,猛虎堂借此步步壮大,又开始吸纳高一新生入伙,日积月累之下,终于拥有了和张文文分庭抗礼的实力。
赵志成,便是在这个时候,毅然加入了猛虎堂。
那年新生入学,所有人都要经历一场荒唐又残忍的“入学体检”。这并非正规的身体检查,而是高三那群人肆意定下的歪规矩,美其名曰传承下来的校园“传统”,一年又一年,欺压着每一届新生。
这场变态体检的组织者,名叫林强。他身形枯瘦单薄,身上没有几两皮肉,瘦得如同枯骨一般。
年少的赵志成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一身热血与血性,当场掀翻了好几个上前刁难的高三学生。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就被七八个人团团围住,遭到轮番殴打。
即便浑身伤痕、鲜血淋漓,他也始终没有屈膝倒下,咬着牙撑到了最后一刻。
瘦骨嶙峋的林强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轻蔑又傲慢,眼神里满是不屑,如同碾踩蝼蚁一般:“倒是挺抗揍,这么多人联手,居然都打不倒你一个新生。”
赵志成抬眼,死死瞪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不甘与怒火。
“瞪什么瞪?心里不服气?”林强故意把脸凑得极近,带着挑衅的语气步步紧逼,“有本事就动我一下试试。来,有种就打我一巴掌,动手啊!”
咫尺之间,林强的脸庞近在眼前。赵志成清晰地看清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看清他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鼻尖更是钻入一股难以忍受的污浊口气。
赵志成浑身僵硬,一时间进退两难。以他的力气,只需一拳便能将眼前这人狠狠打飞,可这一拳挥出去之后,将要面对的后果,他根本无从预料,终究迟迟没能落下拳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彪哥来了。
身为猛虎堂高二首领的彪哥,从容走上前,自然地抬手揽住林强的肩膀,侧身低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林强听完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不耐烦地向下撇了撇,再也没有多看满身是伤的赵志成一眼,一言不发地跟着彪哥转身离去。
彪哥自始至终,也没有回头看身后一眼。
赵志成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浑身皮肉开裂,血迹斑驳,嘴角溢满腥甜的血腥味,目光怔怔地望着两道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走廊幽深昏暗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