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馒头的恩情

一九四三年的冬天,山西北部冷得出奇。


十五岁的柱子蜷缩在县城破庙的墙角,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像纸一样挡不住风。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一阵阵抽搐的疼痛提醒他:再不吃东西,可能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街对面的陈家馒头铺已经蒸了第三笼馒头了,那热腾腾的白气带着麦香飘过来,柱子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粘在那笼屉上了。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破碗往前推了推,希望有人能施舍半个馒头,哪怕一个窝头也行。


“去去去,小要饭的,别挡着我做生意!”馒头铺的老板娘拿着笤帚出来赶人,“整天在这儿蹲着,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柱子缩了缩脖子,没动。他知道离开这里,连这点馒头的香气都闻不到了。县城里能施舍的地方他都去过了,僧多粥少,像他这样半大的小子,没多少人愿意施舍——吃得比大人少不到哪儿去,又干不了重活。


铺子里走出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方脸浓眉,围着沾满面粉的围裙。他是这家馒头铺的老板,姓陈,街坊都叫他老陈。


老陈看了柱子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铺子。柱子心里一凉,这是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了。


没过多久,老陈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径直走到柱子面前。


“给。”老陈的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柱子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白面馒头!这年头,白面多金贵啊!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停在半空中不敢接——怕这是一场梦,一碰就醒。


“拿着呀,愣着干啥?”老陈把馒头塞到柱子手里,“趁热吃。”


柱子接过馒头,那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慢点吃,别噎着。”老陈说完,转身回了铺子,继续揉他的面。


柱子捧着两个馒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馒头上。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细细品味。麦子的甜香在嘴里化开,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从那天起,老陈每天都会给柱子两个馒头。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不多不少,正好两个。柱子渐渐壮实起来,脸上有了血色。


一天傍晚,柱子吃完馒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鼓起勇气走进馒头铺:“陈老板,我...我能帮你干点活吗?挑水、劈柴都行。”


老陈正在和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揉面吗?”


柱子摇摇头。


“会烧火吗?”


柱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在家帮娘烧过灶,但这么大的灶没试过。”


老陈没说话,继续揉面。就在柱子以为被拒绝,准备离开时,老陈开口了:“明天早点来,我教你烧火。”


就这样,柱子成了陈家馒头铺的小学徒。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柱子学得很快,烧火、揉面、上笼、看火候,不到半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老陈话不多,但教得仔细,从不藏私。


“馒头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一天晚上,铺子打烊后,老陈难得地跟柱子聊起天来,“面要发得好,揉得到位,火候要准,早一刻太生,晚一刻太老。做人跟做馒头一个道理,火候不到,成不了事;火候过了,就焦了。”


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一九四四年春天,日本人来了。


县城里人心惶惶,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半。老陈的馒头铺还开着,但生意大不如前。


一天,几个日本兵闯进铺子,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翻译官上前说:“皇军要征用你们的面粉,全部搬走!”


老陈脸色铁青,那是他最后的两袋白面,没了这些,铺子就开不下去了。但他知道不能硬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本兵把面搬走。


日本兵走后,老陈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久久没有说话。柱子站在一旁,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柱子,”老陈突然开口,“你想过以后吗?”


柱子摇摇头:“没想过,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我就知足了。”


老陈叹了口气:“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早晚会变。你还年轻,得学点本事,不能一辈子揉面。”


“我觉得揉面挺好。”柱子认真地说,“您救了我的命,教我手艺,我就在这儿帮您干一辈子。”


老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几天后,老陈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柱子,我给你找了个差事。”


“啥差事?我不去,我就在这儿帮您。”


“是县立小学食堂的活儿,”老陈说,“比这儿轻松,还能学认字。我跟校长说好了,你明天就去。”


柱子急了:“陈老板,您是不是嫌我吃得多?我可以少吃点,一天一个馒头就行,别赶我走。”


老陈眼睛一瞪:“胡说什么!我是为你好!在这儿你能有什么出息?去学校,边干活边认字,将来才有出路。”


柱子还想争辩,老陈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我送你去。”


柱子知道老陈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那一夜,他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陈要赶他走。


第二天一早,老陈给柱子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和十个馒头。


“食堂管吃管住,这些馒头你路上吃。”老陈顿了顿,“记住,人这一辈子,不能只看眼前。我救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你得自己长本事。”


柱子红着眼眶,跪下来给老陈磕了个头:“陈老板,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老陈扶起他:“去吧,好好干。”


柱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馒头铺。他不知道,老陈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那一整天,老陈揉面的手特别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学校的活确实轻松,柱子主要负责食堂的杂务,搬搬菜、洗洗碗。校长说话算话,安排他晚上跟校工一起认字。柱子聪明,学得快,不到半年,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告示了。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了。县城里一片欢腾,柱子也高兴,想回去告诉老陈这个好消息。但学校不放人,说是有庆祝活动,食堂忙不过来。


等到柱子有空回馒头铺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他兴冲冲地跑去,却见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转租”的字条。


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告诉他:“老陈走了,回老家了。说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他老家在哪儿?”柱子急忙问。


老板摇摇头:“不清楚,他没说。”


柱子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老陈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给他。


此后的日子里,柱子继续在学校干活、认字。他时常想起老陈,想起那两个救命的馒头,想起老陈教他揉面时说的话。老陈说得对,人得长本事。柱子白天干活,晚上读书,几年下来,不仅认得了不少字,还能写简单的文章了。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柱子已经二十一岁了。校长看他勤奋好学,推荐他去县里新办的夜校继续学习。柱子把握住了这个机会,白天在学校食堂工作,晚上去夜校上课。


一九五二年,县里招干部,要求有一定文化程度。柱子报了名,凭借在夜校学到的知识和几年工作的经验,竟然考上了。他被分配到县粮食局工作,成了一名国家干部。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柱子买了一斤白面、半斤猪肉,回到学校的宿舍,笨手笨脚地包了一顿饺子。吃着饺子,他想起了老陈,想起了那些热气腾腾的馒头。没有那两个馒头,没有老陈的收留和教导,他可能早就冻死饿死在那个冬天了。


“陈老板,您在哪里啊?”柱子望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


时间如流水,转眼到了一九五八年。柱子已经结婚生子,在粮食局干得不错,当上了副科长。他从未停止寻找老陈,托人在山西各地打听,但一直没有消息。


一天,柱子到市里开会,散会后在街上走着,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麦香味。他顺着香味找去,在一家不起眼的馒头铺前停住了脚步。


铺子里的老人正在揉面,那背影、那动作,柱子太熟悉了。


“陈老板?”柱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转过身,虽然头发花白了,脸上多了皱纹,但那方脸浓眉,分明就是老陈!


“柱子?”老陈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柱子眼眶一热,快步走进铺子:“陈老板,我找您找得好苦啊!”


老陈擦了擦手,拉着柱子坐下:“找我干啥,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柱子哽咽着,“当年要不是您那两个馒头,我早就...”


“说这些干啥,”老陈摆摆手,“谁还没个难处。”


两人聊了一下午。柱子才知道,老陈当年关掉铺子后,回了晋南老家,待了几年觉得闲不住,又出来开了这家小铺子。


“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柱子问。


老陈笑了:“告诉你干啥?让你惦记着?你那时正该学本事的时候,不能分心。”


柱子这才明白老陈的良苦用心,心里更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柱子一有空就来看老陈。带点米面粮油,陪老人说说话。老陈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每次柱子来,都会多做几个馒头让他带回去。


一九六〇年,困难时期来了。粮食紧张,馒头铺没了原料,只能关门。柱子担心老陈,想把老人接到自己家,老陈说什么也不肯。


“我一个老头子,能对付。你们有老有小,不容易。”老陈说。


柱子拗不过老人,只能隔三差五送点吃的来。那时谁家都不宽裕,柱子家也常常吃不饱,但他宁肯自家人饿着,也要省下一口给老陈送去。


一天,柱子又去看老陈,发现老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您怎么了?”柱子急忙上前。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老陈摆摆手,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劲。


柱子一摸老人的额头,烫得吓人。他二话不说,背起老陈就往医院跑。诊断是肺炎,加上营养不良,需要住院治疗。


柱子垫付了医药费,日夜守在病床前。妻子有些怨言:“自家孩子都吃不饱,你还...”


“没有陈老板,我早死了,哪有咱们这个家?”柱子一句话,妻子不吭声了。


老陈住院期间,柱子一家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粮票换成细粮,熬成粥喂给老人。好在老陈底子好,一个月后,渐渐康复了。


出院那天,老陈握着柱子的手,老泪纵横:“柱子,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当年给了你两个馒头。”


“您给我的,何止是两个馒头。”柱子也红了眼眶,“您给了我一条命,给了我做人的道理。”


经此一事,柱子说什么也要把老陈接回家。这次老陈没再坚持,搬到了柱子家。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柱子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受到冲击,被下放到农村劳动。临走前,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老陈。


“您跟我一起去吧,农村虽然苦,但咱们在一起。”柱子说。


老陈摇摇头:“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带上老婆孩子,好好照顾他们。我没事,回老家去。”


柱子知道老陈的性格,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他给老人准备了足够的粮食和钱,送老人上了回晋南的火车。


“陈老板,等这阵风头过了,我立马去接您。”柱子说。


老陈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活,少说话,多做事。记住,火候不到,成不了事;火候过了,就焦了。”


柱子记下了这句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句话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农村的生活确实艰苦,但柱子从小吃过苦,能扛得住。他踏实肯干,不久就和乡亲们打成了一片。夜深人静时,他常想起老陈,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一九七六年,文革结束。柱子得到平反,回到了县城,官复原职。他第一时间赶往晋南,寻找老陈。


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小山村里找到了老人。老陈更老了,背驼了,耳朵也有点背,但精神还好。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陈笑着说,眼里闪着泪光。


柱子把老人接回了县城,这次,说什么也不让老人单独住了。他在自家旁边租了间小屋,让老陈住,既方便照顾,又给老人独立的空间。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柱子已经五十多岁了,在粮食局干到了副局长。老陈八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起打打太极拳,晒晒太阳。


一天,柱子下班回来,看到老陈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


“您想什么呢?”柱子问。


老陈收回目光,缓缓地说:“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就跟这馒头一样。要经过揉、发、蒸,才能成个像样的馒头。你啊,现在是个好馒头了。”


柱子笑了:“那都是您教得好。”


“我教你的不多,”老陈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


一九八八年冬天,老陈病倒了。这一次,医生说是器官自然衰竭,时日无多了。


柱子请了假,日夜守在老人床前。老陈大多数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就说几句胡话。


一天夜里,老陈突然清醒过来,眼睛特别亮。


“柱子,”他轻声唤道。


“我在这儿。”柱子握住老人的手。


“我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出来。”


柱子依言找出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地契。


“这是我家老屋的地契,”老陈说,“不值什么钱,你留着,算是我的一点念想。”


“我不要,您留着...”


“听我说完,”老陈打断他,“下面还有一封信,是我早就写好的。”


柱子拿出信,打开,上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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