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我才得空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是昏黄的,圈出一小片暖意,却照不亮整个房间的寂寥。眼睛酸涩得很,我胡乱揉了揉,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台——那盆金钱树,就在那儿。这一瞥,我的心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紧了。不对劲。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灯光移到它身上,那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这还是我那棵引以为傲的金钱树么?记忆中,它是何等意气风发。厚实油亮的叶片,一片紧挨着一片,簇拥在粗短的茎上,像一串串沉甸甸的、碧玉做的古钱币,透着股憨拙而富足的喜气。阳光好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汪着一层蜡质的光,亮晶晶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叮当作响。我常向朋友炫耀,说它是我这间陋室里唯一的“贵人”,不娇气,却长得争气,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可现在呢?那层骄傲的、生命的光泽消失了。叶片耷拉着,边缘卷起了焦黄的枯边,像被火舌悄悄舔过。最让人心惊的是那种绿,不再是饱满的、要滴出水来的鲜碧,而是一种僵硬的、蒙了尘的灰绿,死气沉沉。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顶端的一片叶子,它竟那么干脆地、轻飘飘地折断了,落在我掌心,轻得没有一丝分量,脉络清晰,却已是一条干涸的绿色河床。我的心,也跟着那一声细微的脆响,裂开了一道缝。
怎么会这样?我慌乱地回想。是了,前阵子项目结题,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我把自己扔进各种报告、数据和没完没了的会议里,早出晚归,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窗台上的这片小小绿意,早已被我抛在了脑后。两个星期?或许更久。我竟一次也没想起该给它转转身,浇口水。它就在这被我遗忘的角落里,独自面对着日升月落,窗外的晴雨冷暖。它是否也曾在我深夜伏案时,默默望过我灯火下的背影?是否也在干渴的晨昏里,期盼过我那偶尔投去的一瞥?我不敢再想。我的疏忽,我的理所当然的遗忘,成了对它一场缓慢而彻底的谋杀。
“得救它!”这念头像一簇火苗,猛地窜起,灼烧着我的愧疚。我手忙脚乱地冲到厨房,接来一杯清水。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亮,我却觉得那声音像在责备我。我端着水,像是捧着什么救命的甘霖,回到它身边。花盆里的土,干得发白,表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如同老人手背上绝望的龟裂。我缓缓地将水倾注下去。水流触到土面的一刹那,并没有立刻渗入,而是先漫开,形成一圈深色的湿痕,发出“滋滋”的、极细微的声响,仿佛焦渴的土地在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这声音让我揪紧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点。
水很快渗下去了,泥土贪婪地吸吮着。可树的状态,并没有立竿见影的起色。那些叶子依旧蔫蔫地垂着,灰扑扑的。一个更坏的猜想浮上心头:是不是根出了问题?我犹豫着,伸出手,想轻轻拨弄一下它的主干,看看土壤下的情形。我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它。可是,就在我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拇指粗的、有些木质化的茎部,微微向上一提时——我惊呆了!
我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那整棵金钱树,竟然跟着我的手指,松松地、晃动着,就要脱离土壤!我吓得立刻松手。稳住心神,屏住呼吸,我这次用两只手,极其谨慎地捧住花盆,另一只手再次尝试。情况比我预想的更糟。它根本不是“扎根”在土里,倒像是被“摆放”在土上。稍一用力,那一簇原本象征繁荣的茎叶,便连带着底下可怜的一点根须,毫无牵绊地、几乎要被整个儿拔出来了!我慌忙停住,将它按回原处,掌心已是一层冰凉的汗。
我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它。方才那轻飘飘的一提,仿佛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它“不娇气”的真相,原来这就是它“长得快”的秘密!它的生命,从未真正地向大地深处探索过、挣扎过、拥抱过。它的根,只是懒懒地、敷衍地在表层土壤里舒展开,浅浅地抓挠着,汲取着表皮的、最容易得到的那点水分和养料。所以它看上去可以很快地抽枝长叶,营造出一派葱茏的假象。可这繁荣是何等脆弱,像小孩子用沙滩上的湿沙堆起的城堡,一个浪头,或仅仅是一阵稍大的风,就足以让它溃散无形。它经不起一点真正的干旱,耐不住一丝长久的冷遇。它的生命力,是浮萍式的,是镜花水月的,从来没有打下过坚固的根基。
这浅薄的根,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我一下。我忽然无端地想到,那些疏于联系、渐渐淡去的人和情分,是不是也像这般,因为太久没有“浇灌”,没有真切的温度去滋养,那看不见的联结便在时光里悄悄风干、萎缩,变得一触即散了呢?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这棵具体的、濒危的植物的困境,已足够我惶然了。
《韩非子》里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以前总觉得,那蚁穴必定是隐藏极深、破坏极大的。今日方知,也许那堤坝从一开始,就筑得虚浮,根基浅薄,以至于小小的风浪,便能摇动它的根本。我的金钱树,不正是如此么?我给它提供舒适的陶盆,松软的营养土,偶尔想起来便浇灌的清水——这一切,都太容易得到了。它无需为一口水而将根须探入岩石的缝隙,无需为一线光而将枝叶扭曲着穿越黑暗。它活得顺遂,却也活得浅薄。古人讲“厚积薄发”,这“厚积”二字,是何等沉甸甸的功夫。那是黑暗中无声的挣扎,是向下、向深处、向艰难处的孤独穿行。而我的金钱树,恰恰缺少了这最要紧的一课。
这浅薄的根,又映照着多少浮光掠影的人生啊。我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位同学。他聪明极了,口若悬河,在社团里风头无两,做什么似乎都能很快上手,赢得一片喝彩。我们都以为,他将来必定前程万里。可毕业几年后,却渐渐没了声息。听说他换了许多工作,开始时总能凭着小聪明和伶俐的口齿迅速打开局面,可稍遇复杂的难题,需要沉潜下去钻研的硬骨头,他便失了耐心,转身寻找下一个“机会”去了。如今,当年那些资质看似平平、却肯埋头苦干的同学,大多已在各自的领域扎下了根,有了扎实的积累。而他,依然漂着,像一棵没有深根的树,风稍大些,便惶然不定。他的生命力,是否也像我窗台上这株金钱树一样,在最初的快速抽条后,便显出了后劲的孱弱?
又想到那些喧嚣一时的“热门”,匆匆来去,曾占据所有的视线与话题,可潮水退去,还能留下什么呢?没有坚实底蕴的支撑,所有的繁华,都不过是速生的泡沫,阳光一照,便只剩下一地湿痕,连形状都无从追忆。这世间,多少乍现的昙花,在夜里极尽鲜妍,引得世人惊叹,可它的根茎,是否也柔弱得可怜?它的美,耗尽了全部气力,却无法迎接次日的黎明。惊艳,却短暂;绚烂,却无依。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么?
夜更深了,寂静像墨一样化开。我的金钱树静静地立在窗台,喝饱了水,或许能稍稍挺起一点腰身,但我知道,它内里的危机远未解除。我或许能用更精心的照料,更科学的配土,诱使它生出新的、更深一些的根须,但那需要时间,需要它自身重新唤醒向下探索的本能。而这,已不是我单方面急切的浇灌所能保证的了。它得自己掙扎,自己选择。
而我呢?我这段时间的忙乱,何尝不也是一种“浅”?浮于事务的表层,被 deadlines 驱赶着,像个救火队员,东奔西突。看似充实,可夜深人静时,心里却常感到一种空落落的疲惫。我有多久没有沉下心来,好好读一本难啃却经典的书了?有多久没有就一个专业问题,追本溯源地探究到它的原理深处了?我的“根”,是否也在日常的烦嚣与便捷的获取中,渐渐习惯了停留在思维的舒适表层,失去了向知识幽暗深处、向自我能力边界顽强掘进的耐性与勇气?
拯救一棵金钱树,或许我还能做些什么。但比这更紧要的,或许是检视自己生命的根系。我不要做那株看似繁茂、却一拔即起的植物。生命的风雨,从来不是窗台上的模拟,而是真实的、凛冽的。没有咬定青山的深根,如何能“任尔东西南北风”?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世界沉入最深的黑甜。那黑暗,并非虚无,它蕴藏着黎明前所有的沉寂与力量。我的金钱树,依然沉默。我轻轻擦去叶片上最后一点我无意间溅上的水珠,对它,也对自己,低声说:
“别怕,我们一起,重新开始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