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孤独

我的高中在火车站附近,所以我经常从那边路过。九十年代的省会火车站相信大家应该还有印象吧,就三个字能形容:“脏乱差”!

三教九流,坑蒙拐骗偷,全聚在一起了。父母最常常跟我说的就是:千万不要在火车站附近跟陌生人说话,千万不要在火车站附近的商铺买任何东西吃,千万不要……

但除此以外,火车站也是城市可怜人最多的一个地方。

记得有一回放学,我在火车站碰到一个老爷爷。12月份的天气,阴沉沉的,吹着北风,但他穿得依旧很单薄很破旧,站在人流最多的路口跟人乞讨。他并非是要钱,因为我清楚地听到他口里喊的是:“给点吃的吧。”

但是人来人往中,并没什么人理他,更没要到几个钱。我和同学看他太可怜了,就把身上剩余的零钱凑了凑,去马路旁的包子店买了七八个热包子给他。

老爷爷当时激动得都要哭了,手一直在抖,哽咽着不停地道谢,还要给我们跪下,吓得我们连连后退,嘴上说着:“不要不要。” 然后匆匆跑开。

我回头再看时,老爷爷提着包子找了个角落坐在地上,一边吃一边在寒风中抹眼泪。也不知道他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亲人。望着那么瘦弱无助的孤老背影,我心里难过了好久好久。

当天晚上借口说自己的作业本丢了,问爸妈多要了点零花钱,想着第二天给老爷爷买点吃的,但再也没遇到他人了。

也不知道他当年是否安好。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因为这几天病房也来了个老大爷。

老大爷是来做胆囊切除的,他的结石已经太大了,时不时就疼得茶饭不思,不得安生。这次他下定决心,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手术前我是习惯跟病人面对面交流的,但我跟大爷的第一次见面却不是在病房。

手术前一天,管床的住院医跟着我去见大爷,却发现床空着找不着人。原本我们打算放弃了这次交谈,但这间病房靠近露天楼道,我正好有事要跟住院医生私聊,便示意他跟我去楼道阳台。然后,我们就发见了老大爷。

大爷当时正捧着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放着两个大白馒头,他正在意犹未尽地吃着。

我有点奇怪,因为此时是下午三点,中饭太晚,晚餐又太早,便问了下。

大爷已经72岁了,但精神还是不错,他憨憨地一笑,解释说,“这既是中饭也是晚饭,现在先吃一个,晚点再吃一个,少吃多餐。”

虽然有些好奇,但我也不好刨根究底,只是嘱咐他,少吃多餐是不错,但还是得注意营养,可不能光吃馒头。又问:“你为什么要到外面来吃了?外面冷啊。”

老大爷把饭盒递到我眼前,说:“我爱吃这东西,这东西味大,不好意思影响别人。”

虽然我戴着口罩,但也被饭盒里飘来的恶臭呛到了,那是一块臭腐乳。

闲聊之后,开始进入正题。说了一些手术的细节,然后就到了签字事宜上,虽然排的是明天下午的手术,但亲属最好今天就过来把字签了。

老大爷说:“我自己签字可以吗?我没老伴,也没有小孩。” 他说得是那么自然,还带着笑容,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凡的事情。

我压住心中的莫名伤感,解释说:“您这个年龄的话,我们都要求要有直系亲属签字,本人是不可以的。你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来一趟?而且术后,也得有人照顾你啊,虽然手术不大,但至少第一天你还是需要别人照顾的。”

老大爷继续笑呵呵地说:“我家也没有其他亲戚了,我就一个人,呵呵……不过,我可以叫朋友过来签这个字吧?之前考虑过这个问题,打过招呼的。”

一个小时后,一个自称是老大爷邻居兼牌友的中年男子出现了,他很爽快地替老大爷签了字,哪怕是当管床医生跟他说起老大爷术后需要人照顾时,他依然答应得很痛快。

但是,虽然再三嘱咐,然而一直到老大爷推进手术室时,这位男子都未再出现。问老大爷,他只是说:“他平时就这样,不太守时,打牌经常要等他。”

两小时后,当我拿着切下来的胆囊,通过广播呼喊着老大爷的朋友在不在时,依旧无人应答。

躺在床上的老大爷不愿意请护工,坚持说,他一个人能行,但是怎么可能了?他术后起码有8小时不能下床啊,又是晚上,万一有点什么事可咋办?我只好默默地把老大爷改成了一级护理,然后买了奶茶放到了护士站。

然而,第二天我听说老大爷还是被护士埋怨了。因为他尿床了。大爷的固执与自尊让他始终没有呼叫护士来帮忙,哪怕护士每隔一小时就来查看他一次。

直到第二天清晨,护士检查创口时才发现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老大爷如何熬过那一晚的。


这个世界要说最孤独的事情,我想,莫过于一个人做手术。面对未知,面对痛苦,一切只能自己默默地承受。如果囊中羞涩,那么这种孤独与无奈便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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