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借尸还魂
春末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气，柳楠蹲在合作社的菜地里，伸手拂去黄瓜叶上的水珠，指腹触到叶片边缘时，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前几日忙着移栽菜苗，指尖被竹筐划开的伤口还没长好，沾了水便隐隐作痒。
她抬头望向远处，石光今早去镇上拉有机肥，这会儿该回来了，可村口的土路上还没出现熟悉的三轮车身影。
“柳楠妹子，歇会儿吧！”张婶拎着水壶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搪瓷缸，“这雨下得没个准头，再淋下去该着凉了。”
柳楠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心里却沉甸甸的。
合作社的生意虽越来越红火，可新的难题也跟着来了——城里几家超市刚签下长期供货合同，要求每月至少供应两千斤有机蔬菜，可现有的三亩菜地根本不够产能。
前几天跟农户们商量扩大种植，大家都愿意加入，可村里的闲置土地早就被分配完毕，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村南头那块荒了大半的老地。
那块地是石光父亲在世时留下的，原来一直在老太太手里，去年李雪使了个计谋，把这地给要了过去，租给一个种大棚蔬菜的农户，可去年年根下，那农户不知怎么就粘上了赌博，一来二去的，输的倾家荡产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还没到过年就躲了出去，一晃就是几个月没见人影。
这地呢，就一直荒在了那里，白白浪费着。
柳楠之前旁敲侧击提过想收回土地种蔬菜，李雪却以“租期没到”为由搪塞过去，眼神里的防备像扎了刺。
“张婶，您说要是……要是能把南头那块地弄过来种蔬菜，产能肯定够。”柳楠抿了口热水，声音轻轻的，“可嫂子那边……”
张婶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整理菜苗：“李雪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要是不肯松口，咱也没辙。不过话说回来，那块地本就有石光一份，她凭啥一个人占着？咋的，租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没这个道理吧？”
柳楠没接话，心里却慢慢有了主意。当天傍晚，柳楠特意炖了老太太爱喝的小米粥，又炒了盘鸡蛋羹，拎着保温桶去了石光家老房子。
老太太自从腿脚好了之后，也是有点受够了李雪的脸色，就自己搬回了老房子住，现下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柳楠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楠楠咋来了？石光呢？今儿个还听他哥说，他在家呢？”
“光哥去城里送菜了，晚点才回来。”柳楠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盛了碗粥，“我熬了点小米粥，您尝尝。”
老太太喝着粥，眼角笑出了皱纹：“还是你贴心，知道我爱吃这个。不像小雪，每次来，都是买些现成的，没点热乎气。”
柳楠顺着话茬往下说：“嫂子也是忙，要照顾小满，还要管家里的事。对了妈，前几天合作社跟城里超市签了合同，每月要供好多菜，现有的地不够用，大家都愁得慌。”
老太太停下筷子，皱起眉头：“咋就不够了？村里就没别的地了？这生意好，得赶紧扩大生产呀，可不能把到手的生意给推出去了。”
“都分完了，就剩南头您那块地了。”柳楠声音放得更柔，“我听人说嫂子把地租出去了，一年能收五千块，但要是用来种有机蔬菜，一年最少能赚一万多，还能带着村里人种，大家都能多挣点。”
老太太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放下碗说：“差价这么老些呢？这小雪，租金五千这个事，咋提都没跟我提过？我压根也不知道啊！再说了，咋滴也得帮着自家人啊，自己家地不给自家种，反而租给别人家，这像话吗？！”
柳楠赶紧劝：“妈您别生气，租金的事儿，嫂子可能是忘了跟您说。其实，我也不是要跟嫂子抢地，就是觉得那么好的地荒着可惜。要是能交给合作社种，赚了钱给您留一半当养老钱，剩下的再给嫂子分点，您看多好？”
“什么？那块地现在荒着呢？”哎呀，老太太听完直拍大腿，“这好好的地不种，是没珍惜老天赏的饭啊，造孽呀！”
“妈，妈，你别急”，柳楠忙伸手拉住老太太的手，“这也是巧了，租地的那个人家里惹了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这地就荒着了，嫂子她肯定也不知道会这样。”
老太太听柳楠说完，琢磨片刻，拍了拍柳楠的手背，开口说“楠楠，这事儿，我来跟你嫂子说，这地呢，本来就该给石光一份，用来种蔬菜也是正事。我明天，明天就找小雪说去，让她把地收回来！”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就直奔石星家，把昨天对柳楠的保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叮嘱小雪，把地赶紧收回来。
李雪正在给小满收拾文具盒，听到这话，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铅芯和水泥地面亲密接触，在地面上泅出一个浅浅的黑色印记，“妈，那块地我都租出去了，租期三年呢，咋能说收就收？”
“租期三年？你跟谁签的合同？我咋不知道？”老太太提高了声音，“那地是老石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楠楠说了，种蔬菜一年能赚一万多呢，她还惦记着给你分一半，不比那五千块强？”
李雪急得脸都红了：“妈，你怎么啥都听柳楠的？您咋知道她不是哄您？合作社要是赔了，咱啥都捞不着！再说我都跟人家说好了，这时候反悔，人家该说我不讲信用了！”
“信用？你把老石家的地偷偷租出去，不跟我和石光商量，这叫有信用？”老太太气得拍了下桌子，“今天这地必须收回来！你就是把租金全部赔回去，也得收回来。你要是不肯，我就去找村支书评理，看看这地到底该归谁！再说了，那么好的一大块地，现在竟荒在那里，我真是想一想，都糟心得睡不着觉了！”老太太边说着，边握拳直锤自己胸口。
年轻人不了解土地对于老一代的意义，那哪里只是块地，那是生，是活，是一家人有所依仗、赖以生存的希望。
没有这块地，哪里有她，哪里有石星，又怎么来了李雪和小满。老太太想到这里，情绪上来，瞬时两个眼眶都雾蒙蒙的。
李雪看着老太太动了真格，心里忍不住发怵。
她知道老太太的脾气，真要是闹到村支书那里，自己肯定占不到便宜，再说柳楠说的也没错——种蔬菜确实比租地赚钱，要是能分一半利润，也不算亏。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松了口：“行，我联系租地那人，租金退回去，地收回来。但我有条件，合作社赚了钱必须给我分一半，而且地的使用权还得咱们一家商量着算。”
老太太见她答应了，脸色也缓和下来：“这没问题。这些楠楠都提前想好了，人家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她知道老大媳妇那点算计，怕这地给了柳楠种菜，以后就归柳楠了。
柳楠得知消息时，正在菜地里跟农户们商量种植计划。石光接完老娘的电话，就直冲菜地跑去，刚看见柳楠，就远远地喊着：“楠楠！成了！妈说嫂子同意把地交出来了！”
柳楠猛地抬起头，阳光洒在她脸上，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她跑过去，扶住因跑的太快吁吁直喘的石光，惊喜的问：“真的？嫂子没说别的？”
“说了，要分一半利润，还说地是大家商量着用。”石光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你这招跟妈草船借箭可真管用，要是咱明着跟她要，她指定不肯。”
柳楠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石光的手：“我也是没办法……不过这样也好，既能扩大合作社，也没跟嫂子闹僵。”她轻推了一下石光，“你打个电话跟我说声不就好了，大老远跑过来干啥呀。”
“嘿嘿”，石光傻笑着，伸手揉一揉柳楠的脸蛋，“我这不是着急让你高兴高兴么”。菜地里菜色青青，随风摆动，就像为这个好消息在齐齐舞蹈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的农户们一起动手，把南头那块地翻耕、施肥、搭大棚，让这荒草丛生的土地，终于借尸还魂，冒出了丛丛嫩绿的菜苗，恢复了原本就该有的生机。
李雪偶尔也会过来看看，看到地里的蔬菜长得生机勃勃，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些。有一次柳楠忙着给菜苗浇水，李雪还主动递了把水壶：“慢点浇，别把苗冲倒了。”
柳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嫂子。”
“谢啥，这地也有我的份。”李雪别过脸，声音有点不自然，“对了，小满说想吃你种的圣女果，等熟了给孩子摘点。”
“没问题，到时候让光哥给您送过去。”柳楠的心里暖烘烘的，像被阳光晒透了。
柳楠知道，这块被“还魂”的土地，不仅会结出饱满的蔬菜，还会结出更珍贵的东西——是亲情的和解，是夫妻的相守，是日子里慢慢升腾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