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耳畔倏然响起任同祥先生的《百鸟朝凤》,清亮高亢的唢呐声穿破尘嚣,初时百鸟和鸣、生机盎然,曲末陡然转沉,一缕苍凉余韵缠绕耳畔,久久不散。这枚根植于黄土的乡土乐器,从不是单纯的市井乐曲,它驮着中原大地的风霜烟火,载着乡野千年的悲欢离合,一声起,万般情生,声声落,岁月沉凝。
我总在这缕乐声里,跌回寓居乡村的旧时光。暮秋的乡野,西风卷着落叶掠过田埂,村头老槐树下,便是唢呐艺人的戏台。艺人多是布衣老者,指尖布满老茧,指节沟壑纵横,那是常年按孔、握管磨出的岁月印记。他端坐木凳,身姿微躬,双唇紧覆唢呐哨片,双目轻阖,心神全然沉入乐声之中。铜制喇叭泛着温润的哑光,木质管身浸着经年汗渍,古朴又厚重。气息吞吐间,音律次第铺展,时而低回呜咽,如秋风拂过荒冢,时而高亢绵长,如归人叩问故园。
乡邻围立四周,无人喧哗,唯有风声、叶落声与唢呐声相融。白发老者垂首拭泪,想起故去的至亲;中年妇人抿唇哽咽,眼底翻涌着乡愁与别离;孩童虽不懂曲中深意,却也敛了嬉闹,静静伫立。无人刻意煽情,可苍凉的乐声钻入耳膜、渗入心底,扯动着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那份撕心裂肺的共情,是乡土儿女刻在骨血里的共鸣。偶有二胡轻和,婉转缠绵的弦音搭配铿锵厚重的唢呐,一柔一刚、一低一扬,相映成趣,把人间悲欢描摹得淋漓尽致。
齐鲁、豫皖大地,自古多唢呐匠人。这些奔走乡野的艺人,大多一生清苦,以乐为生,以曲渡人。旧时学艺艰辛,寒冬腊月呵气成霜,指尖冻得红肿开裂,仍要反复练孔换气;盛夏酷暑烈日灼灼,反复吹奏直至嗓音沙哑、气息紊乱。他们游走于十里八乡,婚丧嫁娶、年节祭祀、祭祖尽孝,皆有他们的身影。乡村孝道文化,从来藏在唢呐声声里。先人离世,唢呐悲曲送魂归土;长辈寿辰,欢快曲调祈福安康。唢呐声起,是对逝者的缅怀,是对生者的慰藉,更是乡土孝道最鲜活的传承。
千年流转,唢呐从西域传入,融于中原乡土,历经岁月淬炼,沉淀出独属于华夏的民乐底蕴,十大名曲镌刻其百年风骨。《百鸟朝凤》明媚藏悲,是万物生机亦是岁月沧桑;《全家福》温婉祥和,盛满市井烟火与阖家温情;《抬花轿》明快热烈,写尽人间喜乐圆满;《大开门》恢弘大气,恭迎四方福禄顺遂。还有《小开门》《柳青娘》《普天乐》《山坡羊》《开门红》《喜洋洋》,十曲百态,或悲或喜、或沉或扬,道尽人间烟火,写尽岁月悲欢,构筑起完整的唢呐文化谱系。
民乐史上,无数唢呐匠人以一生赴一曲,于苦难中坚守传承。鼻祖任同祥,深耕唢呐技艺,改良曲风、革新技法,让乡野唢呐登上大雅之堂,一曲《百鸟朝凤》惊艳世间,却一生质朴淡泊,扎根乡土不忘本。民间匠人郭雅书、刘英,半生遍历风霜,坚守传统音律,摒弃浮华、深耕本源,在市井烟火与岁月沉浮中,守护着唢呐最纯粹的乡土风骨。他们以苦难淬炼技艺,以赤诚传承文脉,让古老乐声代代不息。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亦为唢呐落笔抒怀,写下无数动人诗章。明代王磐《朝天子·咏喇叭》一句“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极简笔墨写尽唢呐形制,暗喻世事人情,流传千古、意蕴悠长。清代文人笔下的唢呐,“一声吹落江楼月,数曲催残野寺秋”,将乐声与秋景相融,写尽唢呐的苍凉悠远。历代诗文浸润,让唢呐不再只是乡野器乐,更兼具市井烟火与文人风骨,添了厚重的文化底蕴。
民间诸多传说,更赋予唢呐温柔的宿命底色。相传古时有孝子,双亲离世后日夜悲泣,取木为管、削竹为哨,吹曲寄思,悲声感天动地,唢呐自此流传,成为寄情尽孝的载体。也有乡野传说,唢呐可通阴阳、寄哀思、慰平生,声声曲调,能告慰先人、慰藉生者。这些朴素的传说,是百姓最真挚的情感寄托,也让唢呐与乡土人情、孝道文脉深深绑定。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高楼取代了乡野老屋,新潮乐声冲淡了古曲余韵,可唢呐声声从未远去。它扎根黄土、浸润民俗,串联起一代又一代的乡土记忆。老艺人悉心授徒,年少匠人潜心传承,让古老曲调穿越岁月长河,依旧响彻华夏大地。
近日静听胡海泉先生演绎的唢呐古曲,现代声场里再起黄土声腔,依旧是熟悉的苍凉与温热,瞬间击穿时代的喧嚣。褪去乡野简陋的戏台,脱离尘土飞扬的田埂,这支古老的乐器,在新时代的演绎中,依旧守住了华夏民乐的本真与深情。胡海泉以细腻入微的气息吞吐,将唢呐的悲怆、辽阔与赤诚尽数释放,低回处是乡土绵长的思念,高亢处是文脉不息的呐喊。
声声唢呐,穿越古今、跨越山海,从来不止是一曲乡乐。它是乡土的呼吸,是岁月的低语,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孝道与温情,是华夏民俗最质朴动人的告白。一曲藏尽人间悲欢,一声承载千年文脉,高亢见赤诚,低回藏深情。唢呐声声不息,乡土文脉永续,这缕源自黄土的天籁,终将伴着岁岁烟火,在代代传承中生生不息、久久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