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刻热恋(二)

第二章 不速之客与离奇委托

凌晨三点十分,姜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连最后一点高跟鞋叩地的脆响,都被深夜的寂静吞得干干净净。

周予安依旧僵坐在书桌后,脊背挺得像拉满的弓,半点没有倚靠椅背,攥了半晚的笔杆,终于被他指尖松力,轻轻搁在桌面上,笔身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在空荡的咨询室里,听得人心里微微发颤。

他垂眸,目光先落在那张被姜渺拍在桌角的支票上,纸质挺括,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还沾着一缕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玫瑰香,是她俯身时,落在纸上的气息。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两下桌面,他没去碰支票,反而缓缓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叠塑封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划过照片上李先生谄媚的笑,划过那个陌生女人依偎的身影,周予安的眉头慢慢蹙起,不是惯常的烦躁,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钝钝的自省。

从业五年,他靠量表、复盘、逻辑搭建起自己的情感判断体系,坚信理性是破解一切情感困局的钥匙,甚至生出过一丝近乎自负的笃定——只要数据足够,就能看透人心。可昨夜姜渺那句“数据不会骗人,可人会”,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裹在身上的、冰冷的理性外壳。

他差点让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姑娘,继续往骗局里钻。

耳廓忽然泛起一阵热意,是她凑近时,温热的呼吸扫过的地方,明明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那点触感却像烙在了皮肤上,迟迟散不去。周予安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耳廓,指尖冰凉,蹭到的皮肤却微微发烫,他猛地收回手,耳尖瞬间漫开一层淡粉。

他有刻进骨子里的情感洁癖,幼时起便不喜与人近身,父母揽他的肩,亲友递来的触碰,他都会下意识避开,可昨夜姜渺两次凑近,他第一反应不是排斥,是慌,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的无措,这种失控感,是二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例外。

沙发上的李先生早已魂不守舍,见姜渺走了,佝偻着身子站起来,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头垂得快埋进胸口:“周医生,我……我先走了,咨询费稍后转您。”

周予安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质问,没有鄙夷,甚至没再提“修复关系”四个字,只是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慢走,如需后续疏导,提前预约。”

那股疏离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像是彻底划清了界限。

李先生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着冲出咨询室,关门时太过慌乱,门板磕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又迅速闭紧,将窗外的雨声,隔在了外面。

室内终于归于彻底的静,只剩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落地窗,声音细碎又绵长。

周予安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被雨水揉碎,斑斑驳驳地铺在路面上,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人藏在心底的、零碎的心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局外,用理性帮人梳理情感的人,此刻才发觉,自己不过是困在理性牢笼里,连一丝人情温热都不敢触碰的孤独者。

转身收拾桌面时,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物件,低头一看,是枚银色星星发夹,小巧的款式,边缘磨得光滑,是姜渺挽头发时落下的,夹在文件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予安捏着发夹,指尖顿在半空,足足愣了三秒,发夹上还沾着一点她的发香,清清淡淡的。他没敢多握,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那里面只放着他常用的钢笔、便签,摆得分毫不差——他特意将发夹放在抽屉最角落,用一张空白便签轻轻盖住,像是藏起了一个不能说的小秘密,关抽屉时,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主灯,只留了一盏桌角小夜灯,走进里间休息室。

往常沾枕即睡的人,那晚翻来覆去,闭眼就是姜渺的样子——红色风衣张扬的笑,俯身时亮得逼人的眼睛,还有拂过耳廓的温热气息。

母胎单身二十八年,他第一次,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失眠到天光微亮。

次日上午九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咨询室,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驱散了昨夜的阴雨湿气。

周予安早已起身,换了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米白色衬衫,袖口依旧规整地折到小臂,正拿着小水壶给窗边的绿植浇水,水流细细的,顺着盆土边缘缓缓浇下,半滴都没洒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失眠的痕迹藏在眼镜片后,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只是浇水的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

忽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咨询室门口,没有昨夜的粗暴踹门,只是轻轻叩了两下,节奏随性,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礼貌。

周予安浇水的手顿住,水壶嘴悬在花盆上方,水流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门被轻轻推开。

姜渺走了进来。

她换了装束,没穿张扬的红风衣,一身黑色修身针织衫,衬得肩线流畅,高腰烟灰色阔腿裤拉长了身形,头发松松披在肩头,微卷的发尾搭在锁骨处,妆容淡了许多,只涂了一层裸粉色唇釉,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慵懒的软意。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挂件,走路时一晃一晃的,跟她往日的桀骜模样,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先探进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整洁到刻板的咨询室,最终落在周予安身上,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比昨夜软了些:“周医生,早。”

周予安放下水壶,转过身,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却在对上她笑容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淡,却没了昨夜的疏离:“姜小姐。”

“特意来跟周医生确认赌约的,总怕你这位高冷医生,转头就反悔。”姜渺走进来,脚步放得轻,没敢踩碎地上的阳光,径直走到沙发边,微微侧身坐下,没有整个人陷进去,只是坐了半边,手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右侧隔间我能用吧?我保证不乱扔东西,不吵你做咨询,就安安静静谈我的委托。”

她说着,目光悄悄扫过他的书桌,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像在看他会不会真的赶自己走。

周予安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指尖却没翻开,只是轻轻捏着页脚,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声音平稳:“可以,隔间钥匙在抽屉里,自己拿。规矩不变,保持整洁,不影响咨询即可。”

他没提赌约的输赢,没摆医生的架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应了,反倒让姜渺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眼睛弯成月牙:“周医生果然言而有信,我还以为要跟你磨半天呢。”

她起身要去拿钥匙,脚步顿住,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懊恼:“对了周医生,我昨天好像落了个星星发夹,银色的,很小一个,你收拾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翻遍了包都没找到,还挺喜欢的。”

周予安捏着文件的手猛地一紧,页脚被攥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耳尖的红瞬间蔓延到脸颊,他垂着眼,假装看文件,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慢了半拍:“看到了,帮你收着了。”

他缓缓拉开上层抽屉,避开那枚被便签盖住的发夹,先拿出隔间钥匙放在桌上,再轻轻掀开便签,捏着发夹的边缘,小心翼翼放在钥匙旁边,推过去的时候,指尖都没敢碰到她的方向。

姜渺伸手拿起发夹,指尖不经意擦过桌面,碰到一点他留下的微凉温度,她没在意,只是笑着将发夹别在耳后,对着桌面的金属边角照了照,歪了歪头:“还好你帮我收着了,不然真丢了,谢啦周医生。”

阳光刚好落在她侧脸上,暖融融的,柔和了她眉峰的棱角,连带着唇畔的笑,都变得温柔起来。

周予安抬眼,目光在她耳后的发夹上停留了两秒,又飞快移开,假装专注地翻看文件,书页却半天没翻过去一页,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

两人就这么各据一方,他坐在书桌后,指尖捏着书页,看似专注,实则余光总忍不住往沙发方向飘;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指尖划着屏幕,却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一眼那个端坐的身影,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刻意的寒暄,却半点不尴尬,空气里飘着雪松与淡玫瑰香的气息,温温软软的,和这间咨询室以往的清冷,全然不同。

没过多久,咨询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一次,带着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一对中年男女,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三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焦灼,眼圈泛红,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周予安,连忙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急切。

“请问是周予安医生吗?我们是托朋友介绍来的,求您帮帮我们!”女人开口,声音哽咽,说着就要往书桌前凑,被身边的男人轻轻拉住,才想起要坐下说。

周予安放下文件,缓缓站起身,伸手示意三人坐下,动作不急不缓,语气沉稳:“坐吧,慢慢说,不急。”

老人坐在沙发中间,身子微微佝偻,双手紧紧攥着一根拐杖,指节泛白,中年男女一左一右护着,神色凝重又难过。

足足十分钟,三人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清楚。

老人姓陈,老伴上个月因病离世,走得突然,整理遗物时,在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里,发现了一封手写遗嘱,字迹是老伴的,内容却让全家如遭雷击——她将名下一套学区房,外加二十万存款,全部赠予一个叫苏婉的陌生女人。

这个名字,陈老先生听都没听过,儿女更是炸了锅,父母一辈子相敬如宾,邻里皆知,绝不可能有婚外情,他们笃定,是这个叫苏婉的女人,哄骗了年迈又病重的母亲,才让她立下这份遗嘱,可遗嘱字迹清晰,格式合规,没有任何被胁迫的痕迹,报警、找律师,都没法定性,走投无路之下,才找到周予安,想让他通过老伴生前的日记、书信、日常言行,做心理侧写,查清楚老人立遗嘱时的精神状态,到底藏着什么隐情。

“周医生,我妈一辈子老实本分,心里只有这个家,肯定是被人骗了,您一定要帮我们分析分析,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的啊……”陈老先生的女儿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伸手轻轻抹了一把,肩膀微微颤抖。

陈老先生攥着拐杖的手更紧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跟她过了一辈子,我信她的为人,这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儿,我不想冤枉好人,也不想让她走了,还留着心事没了。”

周予安眉头微蹙,这份委托远超普通情感咨询,涉及逝者心理、遗产纠纷、隐私探查,难度极大,他刚要开口应下,一旁的姜渺忽然轻轻放下手机,缓缓站起身。

她没像往常一样张扬开口,而是走到三人面前,微微俯身,语气放得温和,没有了平日的桀骜,多了几分共情:“叔叔阿姨,陈爷爷,你们是不是还想查这个苏婉的身份,还有她跟陈奶奶的真实关系?光靠心理侧写,查不清全貌,找到人,才能知道真相。”

陈家儿子立刻点头,语气急切:“想!我们做梦都想查,可我们没门路,根本找不到这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姜渺转头看向周予安,目光对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昨夜的挑衅,只有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征询,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轻声说:“周医生,心理侧写、分析逝者心态,你是专业的;查人踪迹、挖隐秘关系,我擅长。不如,我们联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刚好我在这,也方便,咱们一起,把这事查清楚,了了老人家的心愿。”

周予安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那枚银色星星发夹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丝毫功利,全然是想帮眼前这家人的心意。他想起昨夜她为林小姐出头的模样,想起她看似张扬,实则比谁都懂人间疾苦,再看看陈老先生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短短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们联手。”

四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两人各自平静的世界里,漾开圈圈涟漪。

姜渺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着,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轻声说:“那,合作愉快,周医生。”

周予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一次,他没有迟疑,没有躲闪,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只是轻轻一握,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顿,他的手微凉,她的手温热,一丝暖意从指尖窜上来,蔓延到心底。周予安耳尖泛红,快速收回手,放在桌下,轻轻攥紧;姜渺也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悄悄蹭了蹭,嘴角的笑意却没消。

没有多余的话语,目光在空中轻轻交汇,又同时移开,却已然有了并肩的默契。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暖意融融,一桩藏着岁月秘密的遗嘱委托,将两个原本立场相悖、针锋相对的人,彻底绑在了一起。故事的齿轮,缓缓转动,一环扣着一环,藏在遗嘱背后的过往,两人之间慢慢滋生的心动,都在这慢下来的时光里,悄悄酝酿,等待着被一一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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