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老乡,分属三个专业三个班,宇、亮和我却成了财校两年最要好的同学,因缘在于共同的文学爱好。在我们念书的那个80年代,色权名利这些东西远没有如今这般猖狂嚣张,文学曾经是不少年轻人的兴趣、爱好,甚至是梦想,仁义礼智信还有相当崇高的社会教化意义。
宇大我两岁,个子高高的,长得白净儒雅,口才好,写作好,多才多艺。我记得他组织表演的男声小合唱《掀起你的盖头来》、口琴四重奏《尼罗河畔的歌声》在学校文艺汇演上获得掌声不断。和他聊文学聊人生聊社会,常有心灵契合、异口同声之愉悦,属于同频共振的那种。
学校毕业以后,宇分配到了家乡淄博市财政局,亮分到了家乡泰安市税务局,我进了青岛的一家政策性银行,都算专业对口,每个人忙着工作、进修、入党、恋爱、结婚、生娃、赚钱、社交,总而言之,忙的没有闲心再去眷顾文学,和梦想的距离渐行渐远,和老同学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大概是毕业之后的第10个年头吧,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宇的电话,说他面临几个重大的决策,征求我的意见:第一是辞官,不当副局长了,要下海经商。第二是离婚,外边有一个小姑娘已经把他的魂勾走了,岳父跑到他的办公室扇了他耳光。那时候年轻气盛呀,也不知脑瓜子抽了哪根筋,我毫不犹豫,对这两件事情当即表示支持。就这么着,宇放弃了职位,放弃了妻子和女儿,来到青岛,与他最心爱的年轻女人一起,从在早市摆摊儿开始干起,踏上了漂泊异乡、艰苦创业的艰难旅程。他倒腾过家用电器、音响器材、摄影器材,最后自己潜心钻研,破解洋品牌的电子和机械秘密,生产出第一台国产品牌的电脑刻字机,物美价廉,一下子占领了全国市场,在广告材料制作这个细分领域替代了昂贵的进口设备。我记得那个年代《中国计算机报》每周都有它的广告,代理商遍布每个省份。
又一个10年过去了,宇的生意成功了,他有了新家,有了轿车,有了别墅,有了漂亮的女儿,还有了几千万元的积蓄。当年鄙视他们的每一个人重新鼓足了对他的羡慕、嫉妒和敬佩,无不夸赞他们的聪明、能干和好运。书上说,成功一定会光临那些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在他身上灵验了。
上个周末,我和宇在北京相见,把酌漫谈,长吁短叹。“我掉进了她精心预设的陷阱。”宇一手托腮,语气平和。咖啡和啤酒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晰又精准。故事的梗概大致是这样的:宇的心灵深受自由女神的召唤,他的脚步跟随自己的心,于两年前独自一人踏上了美国的土地,本计划先去探路,把家安顿好之后再接老婆孩子移民过去。在他去美国进修之后不久,那个曾经看上去十分漂亮也十分柔情的小娇妻跟着一个口碑极坏的老律师跑路了,带走了宇的所有一切,包括车、房、漂亮的女儿,还有几千万元的积蓄。女人的贪婪加上律师的凶残,两个人暗中勾连紧密合作,演绎了一场恶毒的雌雄杂交和财富转移。宇猝不及防、一败涂地,如今又返回到单身叠加赤贫的状态,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和空空的口袋,一个人从零开始。我说,不惑之年过后,咱们男人就变成一坨干巴牛粪,苗儿茁壮成长,花儿艳丽地开放,牛粪的使命就算圆满了,不幸的是,你的花儿又插到另一垛牛粪上去了。听后他笑了,我也笑了,在蓟门桥清洌的秋风里,望着树下飘落的满地黄叶,他和我,两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伫立在街头,笑得满脸皱纹,活像两垛老牛粪。
2004年9月27日,青岛
宇后来在青岛遇到他生命中的第三个女人,小他16岁的西镇姑娘,恋爱、同居、结婚,去北京创业,经营小本生意图文印刷,用他自己的话说,打拼多年终于“渐渐活过来了”,在北京和青岛买了房子,四五年前,老来得子,喜欢的不得了。如今,他们一家三口移居蒙特利尔,让儿子从小接受西式教育,实现了宇最大的心愿,在圣劳伦斯河畔,在自由女神的光芒可以照射到的地方,开启了新的生活。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在我们这代人当中,宇的婚姻经历和人生际遇显然算得上颇为丰富和传奇了。今天我俩微信长聊,他说他依然相信爱情。衷心祝愿我心中如长兄般敦厚睿智的宇,从此以后苦尽甘来、平安富足,不再受那牛粪的苦。
2025/11/25,青岛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