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我依旧清晰记得,小学一年级那个暖融融的寒假,记得母亲亲手为我订下的,一本本用废纸边角料做成的特殊练习本,那是独属于我的童年珍藏,更是母亲藏在细碎时光里的爱与教诲。
一年级第一学期落幕,班主任赵老师把平日里用过的方格本、田字本、数学练习本悉数发下,顺带布置了简单的寒假作业——无非是抄写词语、句子,练习两位数的加减法,对孩童而言,毫无难度,只剩满脑子的玩乐心思。
放假了,我心中那只贪玩的风筝,便开始轻轻荡起来,着急飞出校园,飞到我外公家去过年。但老师们在学生走了之后,还有一些工作要做,比如改卷,比如填写成绩单,比如给学生写学期评语,还有家访等等。所以,我爸我妈还得留校几天,我们并不着急离开学校。放假第一天,我妈便在学校天井里摆了一张课桌,一根凳子,让我坐在暖阳下写作业。弟弟尚且年幼,还未到上学的年纪,只在一旁安静玩耍,而我满门心思都在好玩上面,写作业全凭一时趣味。
抄词语时,看着规整的田字格,我突发奇想,偏不按老师要求,一个格子只写一个字,硬是在小小的田字格里挤进四个字,字迹小得像蚊子,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我纯粹觉得这样写很有趣,全然不顾写字的规矩。写了许久,母亲走过来查看,一看到我乱糟糟的作业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严厉地批评我,说田字格是用来给汉字搭框架的,教会我们分清偏旁部首、找准笔画位置,从小就要横平竖直写字,规规矩矩做人,练字就是打根基,绝不能这般敷衍随性。
我那时不过是孩童心性,只当是闹着玩的,被母亲一番教导,便乖乖收了玩心,老老实实地一个田字格写一个字。也正是从这件事之后,母亲怕我平日里练字、打草稿本子不够用,便悄悄为我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上世纪七十年代,学校里印试卷、刻讲义,全靠老师用钢板在蜡纸上誊写,再用油印机印制。所用的纸张不是如今规整的成品,而是一大卷一大卷的,有黄有白,幅面比家里的八仙桌还要宽大,需要用特制的七字形裁纸刀裁切而成。那裁纸刀格外特别,横边是一尺多长的刀刃,折边是实木手柄,锋利无比。老师们用它将大纸裁成8开、16开的大小,方便统一印刷。
每次裁切完试卷,总会剩下许多不规则的边角料,有的是狭长的条形,有的是斜角的平行四边形,还有的是小小的三角形,大小不一,颜色混杂,以往这些边角料都会被随手丢掉。唯独母亲,舍不得浪费分毫,总会细心地将这些边角料一一收集起来,仔细整理归类,再用订书机把厚薄、长短大致相近的废纸订在一起,做成一本本独一无二的练字本、草稿本。
往后整整五年小学时光,我用的练字本、草稿纸,全都是母亲亲手做的这种狭长的,不规整的特殊本子。用完一本,便去母亲那里拿新的,她总会提前备好,仿佛这种本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绝。母亲还会细心检查我每天的练字与做题情况,用完的本子她都会一一回收,从不随意丢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带着毛边的、纸张斑驳的练习本,是我独有的学习伙伴,也是我求学路上最踏实的依靠。
也是在那些时光里,我渐渐懂得,在母亲眼里,学校里的一纸一木都有其用处,从来没有无用的东西,更不该有半分浪费。后来我上了三年级,开始用钢笔写字,一向节俭的母亲,却毫不犹豫地给我买了崭新的金星或是英雄钢笔,钢笔出水流畅,写起字来格外顺滑。她总是细心帮我灌饱墨水,叮嘱我好好写字,墨水用完了,就去她的办公室灌装;若是墨水瓶中墨水不足,她便会从自己的钢笔里,挤出几滴,滴进我的笔中。点滴墨水,皆是藏不住的疼爱。
如今回望,那些冬日里的暖阳,母亲严厉的教诲,还有一本本粗糙却珍贵的边角料练习本,早已刻进记忆深处。那不仅仅是用来写字的本子,更是母亲用勤俭与温柔,为我撑起的求学时光,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教养,是一生都难忘的亲情暖意,每每想起,心底依旧满是温柔与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