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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嘟，嘟，嘟……”
小王的思绪被地铁开门的声音打乱。她赶紧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电子地铁图。
还好，还有好多个站。
她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她有点疲惫了，今天刚处理了领导对单位官方账号的改进意见，还剪了好几条片子，临下班前又接到了新的任务，今晚怕是连弹吉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啊，已经很久没好好练琴了。小王想。工作以来，她和乐队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同台演出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
她想起在大学刚开始接触吉他时的往事。那时，她兴致冲冲地买了吉他，报了班，却因为练琴实在是太疼太累，竟然愣是没有坚持下来。8节课的班，她就上了2节。
弹个吉他，怎么比电子琴和古筝还累人啊。她总这么抱怨。
小王从小就喜欢Taylor Swift的歌。有一个暑假，她天天抱着电脑看Taylor的弹唱视频。
没想到，Taylor的歌竟然还挺简单。于是，她又抱起了吉他，跟着网上的视频教程，一板一眼练了起来。
弹琴、唱歌、组乐队，一切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样。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喜爱音乐带给她的感觉。那种自由感，那种舒畅，什么都代替不了。
那次是校园音乐节吧，我们唱的什么来着，嗯……
小王闭上眼睛，微笑着回忆了起来。对了，我们唱的是……
“嘟，嘟，嘟……”
地铁关门的声音再一次打乱了小王的思绪，她一时有点恍惚，只觉得头顶的灯有点亮，车厢的墙壁有点发白，对面座的人手里拿着的湿雨伞有点晃眼睛。八点多的地铁上，人依然不少。
她用力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铁图。
二
“你可以请我饮早茶，但系唔可以请我饮夜茶……”
这句歌词忽然闯进了小王的回忆里，她不由地哼了起来，这首歌就在脑海中杂乱地循环着。
这是她在毕业之前写的歌，《你可以请我饮早茶但系唔可以请我饮夜茶》（你可以请我喝早茶，但不能请我喝夜茶）。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小王正坐在床上弹琴，弹着弹着，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看了看表，已经11点多了。
原来，她饿了。
哎，要是明天能喝早茶就好了，好多吃的，我现在就想吃。啊不行，现在吃会变胖的，还是早上吃吧，早茶嘛。啊，有人请我喝早茶多好……
二十分钟后，这首歌诞生了。
想到这，小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能这都不能算歌吧，她想。不过，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真好，自己写词，自己写曲，表达自己的心情……
可能旋律很简单，歌词也没多大意义，但一切都是自己的，就像是一本可以跟别人分享的日记。
现在，我怕是很难写出这样的歌来了。她想道。
坐在旁边的人在玩手机游戏，没有注意到她的笑声。
“嘟，嘟，嘟……”
她又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电子地铁图。
三
「嗨。」
小王想起，前段时间自己曾接受了一个媒体团队的采访。
那天晚上也下着雨，采访她的，是她在音乐上的朋友Lance。说是采访，其实更像是朋友间的聊天。
小王和Lance聊了一个晚上，说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那时候，音乐可以说占据了她的大部分生活。她每天都在弹琴，唱歌，琢磨怎么把歌唱得更好，还要参加乐队排练，到外面去商演，甚至连跟爸妈的矛盾，都与音乐有关。
「你玩这个又花钱又花时间，太无聊了吧。女孩子还不如多买点衣服学学打扮。」
「这是我娱乐和解压的方式啊，你们不也会看电视剧吗，还有人打游戏呢，我弹琴总比打游戏好吧。」
「你总呆在房间里怎么行呢，年轻人就该多到到外面去，多认识点人。」
「我……」
小王很容易被别人的看法干扰，尤其是父母的。虽然她很抗拒，但是也无可奈何。
其实，这样的争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是因为有了工作以后家人就放心了？还是因为工作以后就不再有这样的日子了？
她皱了皱眉头，不想再思考下去。
小王哼着自己写的歌，回想着和乐队一起演出的场景。但不知怎么的，这些场景慢慢被污染了，夹杂着“不务正业”、“女孩子该多学打扮”的回声，混合着关在电脑屏幕里仿佛永远编辑不完的文档。
“下一站……”
快到站了，她慌忙站起来，走到门边准备下车。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想。我不要过这样压抑的日子，我要每天抽出时间练习，学好编曲，哪怕不能用音乐养活自己，我也一定要从事相关的工作……
她越来越疲惫，但心里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有力量。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她的领导发来的信息。
“首页那篇文章要换一个头图，视频有个地方要重新剪一下我截图给你了。啊对了，还有明天有领导来检查，别忘了准备好今天开会的那些资料……”
一段59秒的语音，小王听着像是过了1小时。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手机屏幕的光泛起了光晕，身边人的聊天都变成了模糊的喃喃。
“收到。”
她回复道。她的眼泪早就忍不住了。
门开了。小王擦了擦眼泪，走了出去。
四
“你可以请我饮早茶，但系唔可以请我饮夜茶……”
家里只有小王一个人，她哼着这首歌，瘫坐在沙发上。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的脑海中回放着在地铁上对自己说的话。
晚上九点，对于一个城市的人来说是另一个生活的开始。当小王一个人背着吉他到达一个园区时，那里早已坐满了人。
晃荡了半天，她站在了一群正在弹唱的中年人面前。她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所以有点惶恐，又有点兴奋。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们在这里弹琴唱歌，总有说不出的亲切感。
「喂，上来一起玩啊。」
「喂。」
小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对自己说话。她赶紧整理了下头发，走上台去。
“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
她想起了自己的乐队。想起和他们一起排练的时光，想起灯光绚烂却看不清台下的演出舞台，想起有一次乐队聚餐时自己被卡到了喉咙，牙医专业的吉他手在贝斯手的手机打光下，用筷子帮她解决了问题。
她和台上这些陌生的音乐人一起，开心地弹着，唱着。台下看的人不多，但都很投入，都在大声地跟唱、喝彩。
哦不，恐怕不能用“音乐人”来描述他们——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可能也刚从哪个混凝土盒子里跑出来，而明天一早，他们又要回到盒子里去。
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盒子里的人。
也许还有哪个少年在台灯下画漫画，哪个年轻的妈妈正在边哄孩子边构思小说情节，哪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他们中的大多数终究是要与这些混凝土盒子绑在一起，但又不甘心放弃。
放弃什么呢？说不清是什么，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十点多了，小王和刚认识的朋友们聊了起来。这场景，就像几年前在学校里某个演出结束的夜晚，就像那顿忘记有没有喝上的早茶。
她不难过了。
有些事终究是改变不了，但还拥有能逃离的时刻就够了吧。自由的人，到哪里都能找到自由。
「有空一起喝茶啊。」空气中回荡着这个城市独特的结束语。
“你可以请我饮早茶，但系唔可以请我饮夜茶……”
她又哼了起来。
看来，今晚的茶也要自己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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