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英语专业毕业、在夜市摆摊卖手机壳的穷小子,睡了一个意大利男人。
是那种他专门从洛杉矶飞过来,在酒店里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在我耳边说“You're mine now”,然后一夜没让我睡觉的那种睡。
他叫Marco。一米八五,深褐色大眼睛,睫毛浓密得像假的,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样子像从《007》片场走出来的。
至于我一个摆摊的怎么睡到这种极品——说来话长。
一 时薪九块六的翻译工作
林远舟从没想过,自己学了四年英语,最后最大的用处是在大学城夜市帮一个迷路的老外指路。
“Turn left here, then go straight.”
那金发碧眼的男生比了个大拇指,踩着滑板跑了。
林远舟低头看着面前那张折叠桌上铺满的手机壳。五月的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也打了个寒颤。
两个月前,他还是省重点师范大学英语专业的应届毕业生。专八良好,口语流利,连续三年拿奖学金。
辅导员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条件,找工作手到擒来。”
手到擒来。呵。
投了47份简历,面了10家公司,0个offer。
0个!!!!!
最后唯一录我的是一家翻译公司,月薪3500,试用期三个月。
上班第一天,经理甩给我一份八十多页的合同:“下班前做完。”
一看时间,下午两点。
行吧。之前碰壁碰麻了,忍了。
我拿了那份八十多页的合同回到工位上,坐在那里愣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开始翻译。、
那天晚上我翻译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五点醒来继续做,终于在早上八点五十的时候把译文发到了刘经理的邮箱。
我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青、脸色蜡黄的自己,突然觉得非常陌生。
这真的是我吗?那个曾经在大学里意气风发、在英语演讲比赛上侃侃而谈的林远舟,怎么变成了一个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啃着冷掉的包子的社畜?
第二天上午,我打印了一份加班费申请单,填好了内容,深吸一口气后敲了刘经理办公室的门。
“刘经理,我想跟您说一下加班费的事情。”他把申请单放在刘经理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入职以来的加班时长统计了一下,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应该补发的加班费大概是一千六百块左右,麻烦您这边确认一下。”
刘经理看了一眼申请单,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远舟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里面包含了全部的轻蔑和不屑。
“林远舟,你来公司之前,入职须知上写得很清楚,我们的薪资结构是固定工资加项目奖金,不另外计算加班费。而且你还在试用期,公司给你机会锻炼,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提升自己的能力上,而不是斤斤计较这点钱。”
行。
“老子不干了。”
二 夜市摆摊
辞职第二天,我在出租屋里睡了一整天。
银行卡剩3800。房租1500。
张磊看我天天在屋里发霉,说:“去夜市摆摊吧,我哥们儿卖袜子一晚上赚两三百。”
我跟张磊那哥们儿取了经,知道了在哪里进货、在哪里摆摊、哪些东西好卖。
那哥们儿说,手机壳最好卖。大学生人均两三个手机壳,看到好看的就想买。成本低,进价几块钱,卖十五到二十五,利润率相当可观。
最后花了五百块钱,在1688上进了一批手机壳,又在拼多多上买了一张折叠桌、一块绒布、一盏充电式的LED台灯,总共花了不到七百块。
一个傍晚,他把这些东西搬到了大学城夜市。
他的摊位在最边上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卖烤面筋的大叔和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姑娘。
他把手机壳按照颜色和款式摆好,打开LED台灯,然后就开始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有第一个顾客在他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看起来像大一大二的样子。她拿起一个印着“DDL是第一生产力”的手机壳翻了翻。
“这个多少钱?”
“二十五。”
女生犹豫了一下,放下手机壳走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喊贵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对情侣走过来。女生拿起一个透明带闪粉的手机壳看了看,男生问她喜不喜欢,女生说还行。
“多少钱?”男生问林远舟。
“二十。”
男生二话没说扫码付了钱。女生高高兴兴地把手机壳套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YES!!!
看着手机支付宝里到账的二十块钱,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那种“终于有人愿意为你的东西付钱了”的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那天晚上从六点半摆到十点半,卖了十一个手机壳,总收入二百三,净赚一百四。
收摊的时候,烤面筋大叔看了我一眼:“小伙子,第一天就卖了一百多,不错啊。”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在算账:一百四十块,四小时,时薪三十五。
比翻译公司高了将近四倍。
这个发现让我觉得既讽刺又心酸。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白天研究什么款式好卖,下午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六点到夜市占位置。
渐渐摸出了门道。大学城的顾客是大学生,十八到二十四岁,女生为主。她们对价格不敏感,喜欢有个性的、能表达情绪的东西。
印着网络热梗的最好卖——“已读不回”“勿扰模式”“精神状态良好(假的)”——年轻人看到这种会心一笑,掏钱的动作格外爽快。
一个月下来,净赚四千八。比翻译公司月薪还高了一千多,每天只工作四五个小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在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觉。
但我知道我并不想一辈子这样过。
三 转机
变化发生在我摆摊的第五个星期。
那天晚上,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在我摊位前站了很久,一直盯着手机壳看。
“兄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笑了一下,拿起一个手机壳:“老板,这个英文语法是不是有问题?”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印着:“Good luck and good fortune to you everyday.”
我笑了:“你说得对,这里应该是分开的,‘every day’才对。你是学英语的?”
“英语专业,大二。”
他走后,我把他刚才看过的那个手机壳拿起来,又看了看其他手机壳上的英文。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摊位上六七十款手机壳,但凡印了英文的,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有语法错误或拼写错误。
“Best wish”少了s,“You only live once”写成了“You only live one”,还有“ You are my "的……学过小学英语吗这。
这些东西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不是看不见,而是没想过要看。我进货的时候只看款式和价格,至于上面的英文对不对,我默认工厂印的应该是对的。
现在仔细一看,这哪里是对不对的问题,这简直是惨不忍睹。
当天晚上收摊之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去,而是坐在折叠桌旁,在台灯下把摊位上所有带英文的手机壳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
越看越起劲,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做英语改错题,而我恰好很擅长做这个。专八考试里的改错题,我当年做得就很顺手。
记完错误之后,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打开1688,找到那家我经常进货的工厂,给客服发了条消息:“你们家有些带英文的手机壳有语法错误,我可以帮你们免费校正,你们能不能给我一个更好的批发价?”
第二天,工厂老板加了我微信。
“兄弟,你是学英语的吧?你这个水平比我们之前找的兼职强多了。你把有问题的款式列出来,我给你更低的拿货价,再请你帮我们出新款的文案,一个款式二十块。”
就这样,我拿到了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的批发价,还多了一份兼职。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一个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市面上几乎所有印着英文的消费品,都存在大量的语法错误和拼写错误。
T恤上的、帆布包上的、帽子上的、水杯上的、贴纸上的……这些东西的受众大多是年轻人,他们买的时候看中的是设计和感觉,而不是上面的英文到底对不对。但如果一个稍微懂点英语的人看到了这些错误,就会对产品的品质产生质疑。
这是一个需求,而且是一个很大的需求。
而能改这些错误的人——也就是像我这样学了四年英语的人——大部分都在坐办公室拿3500的月薪。
四 从夜市到淘宝
六月底,大学城放暑假了,夜市人流量骤减。
烤面筋大叔说:“暑假淡季,九月份开学就好了,你要不也休息两个月?”
我说好,但我没有休息。
花了三天时间,在淘宝上开了一家店,专门卖手机壳。店名叫“壳有趣”,英文名“CuteCase”。
开网店比摆摊复杂得多。拍照片、写详情页、设置关键词、研究搜索排名、和快递谈合作。我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做了,每天从早忙到晚,比摆摊还累,但至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我有一部分货是自己设计、让工厂代工的。说是自己设计,其实也就是在手机壳上印一些我想出来的英文句子,用好看的字体排版出来。
我的卖点很简单——“拒绝中式英语,每一句英文都经过专业审核”。
这个卖点居然真的有人买单。
第一个月,卖了四百多单,净利润五千左右。和摆摊差不多,但网店不需要我每天晚上都守着,它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
第二个月,我开始增加品类。手机壳、手机挂绳、手机支架、充电宝保护套、帆布包、贴纸、钥匙扣、鼠标垫。只要是年轻人用的、可以印字印图案的、生产成本不高的,我都试试看。
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论。年轻人买这些东西,本质上不是为了买一个功能性的物品,而是为了买一个“自己”的投射。
一个印着“I'm fine”的手机壳,主人可能一点都不fine;一个印着“拒绝内卷”的帆布包,主人可能正在被内卷折磨得死去活来。这种微妙的反差,恰恰是消费行为最有趣的地方。
我开始有意识地做内容。在详情页里写有趣的产品描述。比如一款印着“This is my emotional support water bottle”的水杯,我写的描述是:“这句话翻译过来是‘这是我的情绪支持水杯’,但我觉得更准确的翻译是——这是我的命,别碰它。”
这条描述被一个博主截图发到了小红书上,带来了一大波流量。
到十月份,月营业额突破了五万,净利润一万五。这个收入在省城,已经超过了很多白领。
随橙想,三个月前我还在凌晨三点做着没有加班费,时薪九块六的工作。
叮咚。
一条WhatsApp消息弹了出来。
我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没想到那条消息,给我送了一个——
意大利男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