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葫芦书
第一回 鸿蒙先生何方人 鸿蒙先生往何方
第二回 几人能了世俗意 沉浮江海只范蠡
第三回 江洋大盗沉江洋 神机捕快失神机
第一回 鸿蒙先生何方人 鸿蒙先生往何方
我乃乌有国内虚无山上了却庄中洗耳庙里鸿蒙先生手中一酒葫芦,故自名酒葫芦先生。诸位看官,别瞧我面生且半根胡须没有、半分白发没有,便说我这先生一点不似有大学问大见识,我写的书自然也是一派胡言--“不忍观之”。诶,不急不急,先看过几回再说嘛。也许看过几回,您都想亲切地叫我小名--“漏嘴儿”了
您别瞧“鸿蒙先生”这个名字出神入化,颇有人类始祖的意味,得此名者定然是一个飘飘渺渺具有神力的道人,但实际上,这个鸿蒙先生就是一糟老头子,白头发多白胡须多,污垢多虱子多,衣服上的破洞多我肚子里的劣酒多,唯一少的就是背囊里的银子。
那他是何方人呢?这还得从我和我哥哥都在葫芦藤上的时候讲起。
我刚从葫芦藤上冒出来,就对上了老头子,他朝我嘻嘻一笑,说:你这漏嘴儿且吸收这天地精华精华,我每隔几日就来除草施肥。但我看他主要是在望山,抓跳蚤和睡觉。葫芦藤下的荒草还是多,葫芦藤上的虫子也很多,别的葫芦藤结七个葫芦,我却只有我哥哥。
旁边地上的农人说:这个老头子做起农活,真糟。他听见了就哈哈笑着回复,那我就叫糟老头子吧。
糟老头子捉跳蚤捉的很有节奏,我常常就着这节奏就睡了过去,等我醒来,他又睡了。有时他会和我讲梦里内容,什么他成了蝴蝶,醒来时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个老头子。
我也跟着做梦,梦见自己成了毛虫和癞蛤蟆。有一天毛虫在咬得我咯咯笑了起来,毛虫就和我说:葫芦兄对不起啊,我要多吃,槐树和我说,我会变成一只蝴蝶,就像花朵变成了葫芦兄一样。
哥哥性情呆滞,喜欢睡觉却不会做梦,最经常和我说的就是:多睡觉,少做梦,才能多长。一开始我和他一样大,结果不过十天他就成 了我的两倍,接着他越长越大越长越大,陈伯说他能能装五石的水,我只能装四分之一石。
他长成的时候好多人都来瞧,说他是神迹,要把它摘下来送给王,他旁边的这个小葫芦也得带去,方显兄友弟恭。我高兴得不得了,去神殿见大王,享受万民瞻仰,香火萦绕,何等荣耀!可惜哥哥还是睡着,任外头人怎么嚷都不醒。
这时候老头子从他们背后挤了出来,摇头晃脑地说: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无用,无用!以其予王?王疑汝言其大而无当,在其位而失其职,尸位素餐,狐假虎威,黔驴技穷,便怒,尔心不测,尔罪当诛!王者之怒,伏尸百万!
一旁看官都是没文化的人,看他越说越摇头晃脑,且都是什么文绉绉的词,隐隐之间只听懂“没用”“大王会杀头”。老人说的好:有文化的人都是当官的,当官的都是有理的,便悻悻地走开了。那老头全不顾人群渐渐散开,还是满嘴之乎者也。
我们一看周围的人都走了,差点没气的炸开来!好个老头,把我们送去王庙的机会就这样断送了。那老头却突然停下什么之乎者也,笑嘻嘻地对我们说:葫芦哥葫芦弟,得罪得罪!
他说着就把我和我哥摘了下来,割掉我们头的一小半,拿着小铁勺,把我幸幸苦苦攒下来的“天地精华”都挖了个干净,接着把我们放在锅里煮了好久好久,煮的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等我醒来,发现我依旧躺在野地里,旁边窝着哥哥,他比我睡的还熟,怎么叫都不醒。周围有一两只蟋蟀在闹腾,八月的风还是热热的,我又要睡过去。槐树和我说,秋天过去是冬天,冬天很冷,还会下雪,雪花有六瓣,白白的,好像还甜甜的。他还特意叮嘱我,雪花不是花,不要说出去给别人笑掉大牙。
我突然被提了起来,迎面对上那张笑嘻嘻的脸,他说:不错不错,晾了你们俩三天三夜,一点裂纹没有,可以和我出海去了!他指着我哥哥说,你呀当舟楫随我在海上遨游可不比在王庙上好许多?
我一面气嘟嘟的想就是他!害我兄弟不能去王庙,一面又想,海是什么?我只听别人讲过“河”,见过“河”的人,吹嘘河水最多的时候,站在河的东面看西面连牛马都分不清,还有好多房屋好多人被冲走了,也有人见了丢在河里的东西回家,什么桌子啊梁柱啊,比如陈阿伯一直在炫耀的小桌子,他可真幸运啊。我们这些植物最不好了,能看到的只有百丈以内的东西,在看去就是望不尽的山。海到底是什么?瞧,我们连自己发问的能力都没有!
那老头看穿了我,又摇头晃脑地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他将我搬到库房里,又将哥哥带走。难为我把 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这句话反复倒腾念了好久,山树小溪,都不对。过了一日才想出来,锄头不就是这么个东西嘛!春秋水旱,那块黑色的铁永远是那样!过半日又想起来,锄头兄和我说过,新长出来锈可痒了下雨天长得更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没等我想出答案,老头子就在我肚子上刻了好几个字,比毛虫咬叶子还要痒,又往我肚中灌了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就是酒吗,叫啥杜康?我旁边的墓地上常有人来,往地上浇这东西,连带我也吸收了一些。可还是被这“杜康”辣得肚子疼了两时辰。
灌满了我,将我系在腰间,老头子又将我哥绑在背上,唱着什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摇摇晃晃地向村东头走去。
绕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好像有走不完的山,摇摇晃晃中我开始做梦,梦里我看到了海,海像山一样起起伏伏,颜色像铁一样黑,海里种着和家里一样的东西,葫芦豌豆白菜小麦,也有很多墓地,一小座一小座,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海”间。哥哥老是笑我这么会做梦,不安安稳稳睡觉长大,可是我长那么大干嘛呢?
穿过群山,我看到了河。
河很宽很宽,差不多是从葫芦藤到我能看到的最远的墓地那么宽。对面的人模模糊糊,我想要是从这里喊一句话,那边的人应该听不见。老头子坐在地上休息,倒出哥哥肚子里的干粮嚼着。一群扛着锄头簸箕的人经过我们,一个年轻人骑着马经过我们,一个老妇人牵着她的孙女经过我们......老头子站起来,将杜康倒了一点到地上,说: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
老头子接着前行,我接着做梦。
咕嘟咕嘟,老头子的嘴可真臭啊,和田里施的大粪一个味,我就这样被臭醒来,醒来就看到了海。
海,可真大啊
没见过海的人不知道海有多大,我说他也不懂;常常见到海的人,只会这是常态。只有像我一样,长在内地初次见到海的人才能体会到,既然已经体会到了,又何须我说呢?
我听到老头子叹息,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梯米之在大仓。
老头子将我哥解下,自己且靠着石头坐下。
我看到土黄的河汇入碧蓝的海,火红的太阳从海里升起来,发白的月亮沉到海里。老头子在海边等了三天,我看了三天的海,欣喜的发现海是有变化的:潮涨潮落。可惜我没有嘴不能和他说。
第四天早上天色格外暗沉,风从我耳边呼呼而过,且越吹越烈,我忘记看海,只感到害怕。
糟老头子肃然面对大海,将哥哥扔到海里,一跃站到哥哥身上,轻拍我三下,说:葫芦弟,咱往虚无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