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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秋风萧萧的日子,我突然按捺不住想要见她的冲动,于是在一个正在下着一场落叶雨的午后,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她是我在网络里认识的女人,也是我第一个想见,要见,而且真正相见的,来自于网络上的朋友。网络于我来说,一直是半虚幻,半真实的世界。我曾经想拒绝来自于它的诱惑,然而在现实的苍白里,我的确找不到可以涂润心情的颜色。于是,我逐渐迷失在网络里,不知道自己是活在现实,还是网络。我像一个有意溺水的人一样,一边享受着即将解脱的快感,一边忍受着即将毁灭的恐惧。日子,便在这样的快感与恐惧的交织中悄悄流逝。
认识她纯属一个偶然。后来我想,其实每一个我们看似的偶然,都是生命中的必然。很多时候,我曾想,假如没有那一次无意中的闲逛Q空间,必定是不会认识她的吧!但是,就在那么一个如同今天的午后,无意中闯进她的空间。惊诧于她文字的色彩,惊诧于她心情的颜色,惊诧于她淡淡的忧伤,与浅浅的哀愁。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太过熟悉的后花园,让我似乎身处铜镜之前,镜子里映出的是模糊重叠的两个影子,我的和她的。就那样,我第一次主动点击了好友申请。
第一次和她闲聊。她明快的话语一度让我怀疑那些镶嵌在文字里的淡淡忧伤,是源于文字作秀?还是真情实感?是来自于网络表演,还是现实表达?但疑惑仅限于疑惑,我知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一定要有答案。日子还长,我急什么呢?
我喜欢文字,却不是一个善于玩味文字的人。于是当遇到一个能用文字言我所不能言,诉我所不能诉的人,便像找到了自己的影子般熟悉而亲切。每一次她说的,正好是我想的。于是我怀疑,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是不是还有另一个自己?于是,在某一日,我突然萌生要见一见她的想法。当我把这想法告知她时,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发来一句话:“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好奇。”我这样回复说。
“好奇会害死猫的。你不懂?”她连同发来一个俏皮的表情。
“呵呵!不解这好奇会害死我的。”我呲牙大笑。
“嗯哪,那好吧!我就当一次笼中的怪物给你参观一次。”她坏笑着回道。
我们约定了见面的日期。我给她发了一张我的生活照,我要求她也发一张,以便到时能顺利相认。她说:“不!既然你认为我们那样的相似,那便应该有那份默契,何须照片指引。如果那天你不能认出我,就请自回。”
“那就赌一把!”我嘟着嘴巴道。
对于一向围着锅台转的我来说,出远门无异于一种探险。带着忐忑和刺激的双重感受,我登上了北上的列车。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房屋与树木,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她的容颜与装束。那么一个用快乐包裹忧伤的人,将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不会真的让我徒劳而返吧?
车到站时,正是那个小城的黄昏。走出车站,站在门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突然感到了恐惧。万一无果,这即将降落的夜幕是否会像一只怪兽把我吞没呢?我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哪个才是我要找的人?我看着人群,人群却不看我。越来越深的恐慌紧紧地攫住了我,我往前慢慢移动着,眼光像老渔翁撒下的网,希望能在这人海中捕捞到我想要的鱼。
咦?那是谁?不远处有一个搭着披肩的女人,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正在静静地看着我。那抹笑像一个猎人看着掉进陷阱,正在徒劳挣扎的猎物般,那样的不紧不慢,那样的胸有成竹。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我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看什么看,故意不说话是吧?故意看我出丑是吧?有你这做东道主的吗?”我一边呼一口长气,一边半真半假地嗔怪道。
“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的?”她巧笑嫣然地回道。
呼!我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她把我带到一家餐馆,拿出菜单让我点菜。我说:“我这标准的宅女,不知该点什么。还是你点吧!”
她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我看一下咱们的口味如何?是否也是相似。今天我用方便面做底,赌一把你的口味。你点吧!按你自己喜欢的点。”
这说法倒又引出我的几分好奇。
“点就点,怕什么。大不了我撑死,你饿死。”我一边说着,一边快语如珠地把我喜欢吃的口味点了几个。服务员离开后,她定定的看着我一声不吭。
我笑道:“后悔了吧!哈哈!看来你今天指定要饿肚子了。不过这可是你自找的,不赖我。愿赌服输。”我冲她挥一挥剪刀手。
她隔着桌子冲我伸出右手,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也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双手相握。只听她幽幽地来一句:“不愧为影子,连这口味都是一样一样的。你知道吗?你点的正是我平时爱吃的。”
哈哈!欧耶!
等菜的功夫。我第一次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我无数次揣度过的女人。在此,我不想描述她的长相。对于一个以思想交流的人来说,评论长相无异于一种亵渎。不过当时我还是傻傻地问了一句:“你长得这么能拿得出手,怎么空间里一张照片也没有啊?说实在的,我还以为你丑得不敢示人的呢!我还想,像我如此标致一人,影子能磕碜成什么样儿呢?”
她斜睨我一眼说道:“我就是怕遇上你这等以貌取人的人,知道不?”
吃饭时,能看出她如我一样是一个不节食的人。对甜点的酷爱,像着了魔般。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她:“怎么吃那么多也不胖呢?”
她说:“问你自己不就知道了吗?”
嗯!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似在哪里听过。我使劲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抬起头问我:“怎么了。怎么小喇叭不广播了?”
“想事呢!”我皱着眉头,使劲地在脑子里搜索。
“啥事?”
“一句话。很熟悉的一句话,一个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把眉头拧得愈发得高耸。
“那就别想。但凡能想起来的,都是应该记住的。想不起来的,是应该忘记的。何必把脸抽抽成那样?”她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
“切!”我不满于她的措辞,白她一眼。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散步。透过昏黄的灯光,她一改白日里的戏谑。整个人变得沉默了不少。她问:“你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见我一面,吃一顿饭这么无聊吧?”
“嗯!怎么说呢?其实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目的,真正的原因是基于什么?也许是源于你的文字吧!我总在想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经历了怎么样的事?现在的生活怎样?我知道也许我这些问题得不到预期的答案。但是我还是想来,想问,想亲口听到你的拒绝或回答。我太好奇了。也许你会给我一个答案?”我说完歪着头看着她。
她沉默着。我等待着……
然后听到她幽幽地开了口:“生活如果能一言概之,那还叫生活吗?一个生活在蜜罐里的人,绝不会描绘出黄连的滋味。无论现在怎样,我依旧活着。就是这样,懂了吗?”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飞舞的小虫子。
我停下脚步,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看着被路灯的光晕镶了一圈的身影。突然读懂了什么是孤独与寂寞,什么是无奈与妥协,什么是忍耐与失望,什么是颓败与落寞。这些感觉太熟悉了,我想到了自己。
于是我脱口而出一句话:“什么是孤独呢?”
“孤独?一个人最深的孤独不是身无可靠,而是心无所依;不是身边没有可聊之人,而是临走时不知该和谁说再见。知道吗?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有没有一个人能够收藏那声‘再见’?”她转过身看着我,凄然地笑了一下。
我惊呆于她那一笑。她让我怀疑白天里那个开朗、幽默的人是否跟眼前是同一个人?一个人怎么会同时拥有那么晴朗的快乐和那么阴翳的悲伤?我想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经历,曾经过怎样的曾经,才会变得如此单薄与粘稠?
“我不会给你讲一个故事。因为一个人再有滋味的故事,一经唇齿,入耳便会变得淡而无味。我何必拿那些百味陈杂倒进你的泔水池呢?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不想再揭一次伤疤。”她说完最后一句时,情绪已经恢复。转身一指不远处的一座咖啡屋说:“进去坐坐!”
走进咖啡厅,入座安神后,她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问:“你听过痞子蔡的故事吗?”
“听过名字,但没看过电视剧。据说当时很火的一部电视剧。”我极力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
“嗯!最初听到这个故事是源于咖啡这个话题,谈到经年对咖啡的回忆,谈到痞子蔡与轻舞飞扬的咖啡之恋。于是我好奇地找来原著,沿着咖啡的香味,品读了痞子蔡与轻舞飞扬的故事。于是,在后来的日子,我常常会因了咖啡想到痞子蔡与轻舞飞扬,因了咖啡想起在那样的一个夜里那个讲故事的人。”她一边搅动着杯里的咖啡,一边喃喃细语。
“啊?什么人?”我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讲故事的人”。
“哦哦!呵呵!没什么,我说远了。瞧!窗外的霓虹多漂亮。”她巧妙地转了话题。
但我却并未打算放过她,我拉着她的手摇晃着说:“说嘛!说说那个人的故事。”
她斜睨着,看着我那一脸八卦的样子,最终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美丽的弧线。她开口了,“我和他是大学校友,我们大学四年,相恋三年,毕业后,在同一个城市找了工作。因为彼此都认定对方,所以自然而然也就住在了一起。当然,房租和日常花销我也会承担一部分。本来打算工作稳定后,好好干两年,攒点钱后就结婚。但他工作后的第二年,本部在外地设了分部,他因为平时工作能力不错,领导有意培养,便让他负责分部的工作。这样一来,我们不得不开始了异地恋。
每隔一周,不是他回来,就是我过去,虽然来回跑的有些累,但因为有爱的牵挂,所以我们乐此不疲。
事情发生在一年后。有一天,我突然发觉该他回来时,他总是因为忙回不来,而我要去时,他也总是借口要做这做那,委婉地劝阻。
我起初并未做他想,只道他是真的忙。有一天,我发现一向有规律的大姨妈,好像有很长一阵子没来了。因为前一阵子我们公司也接了大单,我没明没夜地忙,压力很大,吃不好也睡不稳。大姨妈不来,我自以为是因为内分泌失调的原因。但闺蜜开玩笑的一句话提醒了我。那天我和闺蜜聊天时随口提了一嘴,闺蜜问,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当时还笑她胡说,但夜深人静时再回想这事,想着,会不会真的中招了呢!
于是,第二天我买了早孕试纸,那清晰的两道杠红艳艳的。我惊呼了一声,我的天,我怀孕了。
正好第二天是周末,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没对他说,坐了火车直奔他而去。但没想到的是,惊喜最后变成了惊吓。因为当我推开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后来,他告诉我,那个女孩是他的同事,家境很好。起初他也曾拒绝过她,但架不住她猛烈的追求,最终彻底沦陷。他说他一直想跟我坦白,但总是不知怎样开口,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我当时真的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尖。那天我不知怎么从他的住处走出来的,怎么上的火车,直到我从车站走出来,才想起自己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我没有告诉他我怀孕的事,因为我不想用一个孩子来绑架他。
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去买了流产药。原本想着,月份不大,喝药应该能自己流掉,没想到的是因为没有流干净,导致大出血,最后为了保命,不得不切除了子宫。”
她说到这里时,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我很后悔我的好奇,让她重揭一次伤疤。我走过去,抱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拍着……
听完她的故事,想到了我自己。
为什么我一直觉的我们那么相似,不仅仅是脾气性格,三观和爱好,就连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喜乐悲欢,竟然有着也惊人的相似。别看她讲起这事时,像讲一个故事,我知道,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有多折磨人。别人看到的是她的杀伐果断,看不到的是她的夜夜难寐。因为这样的痛苦,我也经历过。
当初,前夫在我孕期出轨,事发后,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离婚。孩子我并未打掉,因为那时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我不是没有动过打胎的念头,但那几天孩子像是知道似的,胎动的特别厉害。每一次胎动都像是跟我在交流,她似乎是在说“妈妈,你不能不要我。我是在天上选了好久才选得你当我的妈妈。”
最终我选择留下了她,我的天使我的宝贝。孩子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负心汉。孩子出生后,我把全部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每当看到像小粉团一样的宝贝,我就会庆幸当初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宝贝的眉眼有和他相似的地方,我有时会望着孩子失神,心底也会隐隐作疼。
想到此,我不由叹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那一刻,我们都读懂了彼此。
那一晚,我们在咖啡店待了很久才回去。她没有邀请我入住她的雅居,而是在酒店给我定了一个房间。房间是事先定好的标间,在咖啡厅逗留太久,回去后许是我旅途劳顿的缘故吧!本想和她彻夜长谈,结果头一挨枕头却直接找了周公。
第二天起床后,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早餐,我知道离开的时间到了。走往车站的路上,我把手搭在她的手上低语一句:“无论如何,希望你快乐;无论如何,希望你坚持;无论如何,希望你......”
她轻轻叹息一声,低语一句:“谢谢你来看我。放心吧!生活如斯,不管幸与不幸,不管说与不说,日子总是这样一天天的过着.......”
火车开动的一刹那,看着萧萧北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我突然探出窗外大声喊:“你--要--快--乐!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