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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撕着石榴皮,大口大口地嚼着红莹莹的石榴籽。“嗯,这石榴真是不错,又甜又多汁。”吃着吃着想起六姑来。六姑往年送给我的石榴都是这么又大又红又甜又多汁的。
六姑家小院西南角的厨房边上有一棵大石榴树,枝繁叶茂的。小时候有次到六姑家里玩,发现这棵石榴树枝头结了好多的青石榴,已经有我的小拳头那么大了,可爱得很。我眼馋嘴馋心里痒痒的,就伸着胳膊,蹦啊跳啊地想摘下一颗。
六姑走出来看着我笑:“还没长熟呢,里面都是白籽儿,又酸又涩的不好吃,等它长熟了,我给你送家去,让你吃个够,保证每个石榴都是又大又红又甜的。”她看我还是盯着石榴,就摘下最大的一棵青石榴放在我手上:“玩吧,还不能吃的。”我接过来,摸了摸皮。没忍住,撕开皮,里面果然是白籽,尝了尝又酸又涩。我皱着眉龇牙咧嘴的还不舍得吐掉,一颗一颗的慢慢吃。六姑又笑了:“看你是真爱吃石榴啊!”
然后,每年我都能吃到六姑托人给我捎来的又大又红又甜又多汁的石榴!
可是,可是我再也吃不上六姑托人送的石榴了,六姑没了,她已走了许多年了。
我还记得六姑去世第三年时,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看到六姑家的石榴树好似伤心的很,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头只挂着一颗石榴,这棵石榴还是青的,裂着嘴,露出像人牙齿一样的一排排白色的石榴籽。
接着我听到了哭声,是我奶奶的哭声,我顺着哭声走过去,竟然一步两步三步的就走到了奶奶家里。看到奶奶在床上哭,好多家里的人围着她,惊慌失措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隐隐约约又听到有人说:“瞒不住了,瞒不住了!”听到奶奶哭着说:“你们在骗我,全都在骗我!”我的耳朵嗡嗡响着,心里很焦急,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看到我,我想说话,却一下子醒了!
我摸着跳得七上八下的心,好半天没有缓过劲,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奶奶真的知道了?
几天后,我妈从奶奶家回来,我就把那个奇怪的梦告诉了她。我妈惊呆了,她压低声音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世上是真的有鬼神吗?你奶奶那天晚上也做梦了。
那天,我和你爸就住在你奶奶家,就是‘你那天’晚上,半夜里,突然听到你奶奶在嚎啕大哭,她哭得很响,把我们都惊醒了,连你大伯,大伯娘,你堂姐妹,堂兄弟,都赶了过去,可不就是很多人乱糟糟吗?更可怪的还在后面,你奶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劲说:‘六妞,六妞回来了。’你大伯说:‘娘,您是做梦了?’你奶奶说:‘不是梦,六妞就在我面前,她说前两年门神说她冤煞气太重不让进门,今年她给门神跪了很久,说是不恨了,不恨任何人了,只想看自己妈一眼。门神说了,‘看一眼就得走。’六妞又跟我说:‘妈,您好好过日子,您长命百岁,别惦记我了。’说完她就走了。我的六妞啊,三年前都没了呀!你们都在骗我,全都骗我!”
我的天啊!这也太巧合了。时间巧合,场景巧合。
我妈皱着眉又小声说:“这事已很难再瞒住了,往年你奶奶问六妞怎么不见来,谁都不敢说实话,怕她年纪大了受不住。现在真的实在是没法瞒着了,只说她做梦了,不当真的,骗你奶奶又睡了!哎——说起你六姑是真的可怜人,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人却走了……”
我想起六姑的模样,小脸小嘴细长眼,说话声音不大,个子也不高,身子骨还行,基本没生过啥大病。给人的感觉就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扔到人堆里根本找不着。六姑父却是个白净脸高个子,一笑还有两酒窝,左嘴角下还有一颗小红痣,往那一站,村里人都说像俊书生宁采臣。村里懂面相的老人说:“嘴角长痣,食禄不愁。可若是红痣,便是吃女人的饭。”
村里人都说:“两人不搭,六姑配不上。”
我那时人小,十二三岁,心里却不以为然。宁采臣好歹还会赶路收帐,可六姑父啥也不干呀!每天除了外出打牌下棋,就是偶尔去地里转转,或是在家翻翻书,油瓶倒了都不扶!
做饭洗衣照顾孩子照顾他,还有地里的活,啥啥都是六姑一人在忙,就这样,六姑还开了个服装厂!
从一台缝纫机干起,慢慢发展到四台,还请了五个工人。六姑手巧,三下两下就做成了一件漂亮衣服。虽说六姑手巧但她极少给自己做,身上穿的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件。她给自己做的唯一的一件新裙子是那件裙摆边袖口上都绣着几颗红石榴的浅蓝色长裙。还是她为了跟六姑父一起参加六姑父的妹妹的婚礼赶做的。我问她后来咋不穿了?六姑说:“等有喜事的场合再穿。”六姑父每年倒是有好几套六姑给他做的新衣裳。六姑父穿在身上在外面逛着,就像个活广吿。村子里的人还有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找六姑做衣裳,有了红白喜事要赶制新衣也都找她。六姑从来不推不拖,总是加班加点的给赶制出来。自然人气就高,生意越发兴隆。
既便如此,六姑父也极少给六姑好脸色,就是因为六姑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姑娘。
村子里都是些重男轻女的人,六姑父走在外头也感到抬不起头,回家把气都撒在了六姑身上。六姑从不顶嘴争吵就是默默地干活,眼泪掉下了偷偷擦掉。
后来听我妈说:“你六姑父不知走了啥狗屎运,村里竟然有个穷得叮当响揭不开锅却有五个男孩子的人家,给你六姑父过继了一个刚出生没两月的男娃娃!你六姑也把这个孩子当成亲生的养,吃的穿的比两个姑娘还要好,村里人背后说你六姑是个大傻子,替别人家养孩子。”
我说:“那我六姑咋说?”
我妈说:“还能说啥?她没男孩,你六姑父抬不起头,她可感激这个孩子了,是她的小福星,能不对他好吗?说到头是你六姑对你六姑父太上心。”
这个男孩子真的是个小福星。六姑父对六姑也有了笑脸。六姑勤劳致富,在男孩7岁时攒下了一笔钱,六姑说:“盖个两层小洋楼,这辈子就圆满了。”
那楼选在了小院的西边,坐西朝东,把先前的厨房拆掉了,在东边临时又搭了个厨房,等楼盖好了,这个厨房就拆掉。那棵石榴树不碍事儿,没有挖掉。
楼房盖了有大半年,六姑天天给工人烧水,做饭,还要照顾生意和孩子累得都直不起腰。
六姑父往外跑着打牌的频率也少了,他会盯盯工地或是买买材料。日子真是有了奔头了,崭新的两层小洋房白墙碧瓦的。谁见了都 羡慕得很,“这么好的房子,住一天也好呢!”六姑满脸喜气地对村里邻居们说:“等盖好了,你们都来家里坐坐,我请吃席!”
楼房终于盖好的那天下午,六姑高兴得很,说要回娘家一趟,给家人报个喜。她穿上那件浅蓝色绣有红石榴的裙子,喜滋滋地骑上买了有两年的电动车,沿着村口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向母亲家的方向骑去,刚拐上大路就飞了出去。
后来路过的邻村人发现了她。电动车翻在沟里,六姑躺在十几米外,人已经没了。鲜血染红了她的浅蓝色裙子,袖口裙摆上绣的那几颗的红石榴,沾了血,红得刺目。那条路上没有监控,当时也不知有没有啥车经过,有没有啥人经过。
事后检查那辆车,刹车线断了,有人说是出事时撞断的,有人说是磨损的,还有人说磨损断得有三四年吧?那辆车被六姑父低价当废铁卖了,这事儿就没人再提了。
村里人都说六姑命苦!新房刚盖好,一天没住上,人就没了。
六姑走得太突然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在六姑的丧礼上,来了个女人。她自己说:“是六姑的好姐妹,隔壁村的,姓孟。过来帮忙的!”
这个姓孟的女人,眼睛大,颧骨高,右边眉尾处有一粒黑痣。说话响亮干脆,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能干强势的,和小兔子似的六姑完全不是一类人。
在丧礼上她忙得一头汗,端茶倒水、迎客、指派人手,就像她自己家办白事。六姑的孩子跪在灵前哭,她就在旁边递纸巾一边说:“可怜呢,没娘的孩子最可怜,我看着心里头疼呢!”
她出手也很阔绰,别人送一个大花圈,她送四个。
吃饭时听到临桌两老人私下里议论:“那个寡妇姓孟,带一个男孩。她哪里是来帮忙的?这是来看位置来宣告的。”
“姓孟?咱们村有姓孟的?”
“隔壁村的,也不知咋跑咱村来了。”
六姑父眼睛红红的悲伤得很,从头到尾也没觉出这姓孟的寡妇有哪里不对,一句拦的话都没有,有时还给那个女人投去一个感激欣赏的目光,收到那女人一个洋洋自得的媚眼。
那女人给六姑父倒水,六姑父接的很快,自然的没有一点生疏感。
丧事办完小半年,有一天我妈叹气说:“你六姑父再婚了。”
“这么快?”
“不快了,必竟还有三个孩子没人管。”
我妈又压了压嗓子:“是媒人介绍的隔壁村的一个寡妇,带一个男孩,人能干,会过日子。就是你六姑葬礼上那个姓孟的。”
我惊呼一声忙用手指捂了嘴低声说:“那个自称是我六姑好姐妹的女人?果然是她?”
我妈也很疑惑:“是啊!只是……我从没听你六姑提过这个人。听说那寡妇进门后就把你六姑生前所有的衣服物品统统丢了。唉!我还听村里人在背后说啥的都有,‘尸骨未寒呢!那寡妇面相一看就是个克夫的,她那前老头也不知是咋死的……’”
我问:“那咋不当面跟六姑父说呢,这寡妇很可疑的。”
“你可别去乱嚷嚷,当你六姑父的面,家里的人谁也不敢吭声,无凭无据的。你六姑父现在有了服装厂、有了新楼、有儿子,腰杆可硬了。”
六姑去世一周年,我又见到了六姑父,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像宁采臣的白净俊朗的书生不见了,他眼眶发黑,腮帮凹陷,嘴角那颗红痣依旧鲜亮,却衬得整个人更加干瘦了。我心里嘀咕:“才一年,怎么就瘦成这样?”听到有人小声说:“听说他晚上睡不好觉,仿佛听到有人哭。”另一人说:“也可能是被抽干了,那寡妇好手段会拿人,不光抓人的钱财,还抓人精力甚至阳寿。听说他前面的老头就死的不明不白,死前也是黑瘦鬼的样子。”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招魂幡哗哗响,纸钱满天飘,吹得坟头草使劲地摇。
我为六姑去世第三年和奶奶同时做的十分奇怪的梦感到疑惑,就去问村里一个懂鬼神的老人。
我说:“人死了,门神真不让进家门吗?”
老人抽着烟袋坐在田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垂着眼说:"寿终正寝的能进。横死的,冤煞气太重,门神怕冲撞活人,会拦住。除非——"
“除非啥?”
老人抽了口烟,鼻口中喷出一缕青烟:“除非那冤魂没什么害人的心思。它就是想回家看看。”
我听完,心里酸酸的又问:
“为啥我六姑三年后才入梦?”
“前两年她遭了横死确有冤煞气,冤煞气不散,门神是不能放她进来的!”
“那她到底有冤吗?她说不恨了,就不冤了?”
老人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一个困惑好久的问题,急切地问:“那天晚上,为啥我和奶奶相隔那么远却会同时入梦?奶奶梦见了六姑,而我却梦到了六姑家的小院,院里那棵石榴树,然后走进了奶奶醒来后家里人乱成一团的现实场景里?”
老人听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皱了眉又深深的吸了口烟,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嗯,你六姑临走前想再看你奶奶一眼。刚巧又赶上第三年祭祀“请灵”的时机,门神看她没了冤煞气,就允许她进门了,她进去的地方是你奶奶的那扇梦门,你奶奶就梦见你六姑了。”
我有些急:“那我的梦呢?为啥我梦到奶奶哭的现实场景?”
老人看着我,语调还是慢悠悠:“嗯,你那日是不是心里想念了你六姑?”
我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点点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你六姑家,梦到石榴树很正常的。
你想你六姑,你六姑却在你奶奶的梦里。你的一缕神丝追随到你六姑的气息,跟在你六姑身后,顺着她的路来到你奶奶的床边。可你到时,你六姑已从你奶奶的梦中走掉了。你只看到你六姑留下的东西。在梦的门缝里看到了你奶奶醒来后的那一瞬间的画面。然后没了,你醒了,对吧?”
我惊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磕了磕烟袋:“你那不是做梦,是神丝出游,跟着她走了一程。”
“那头两年为啥感应不到六姑?”
“头两年冤煞气冲天,她本人的气息裹在冤煞气里,你自然就感应不到她,你家的门神也不会让她进。
“可是为啥做了亏心事的人,冤魂会进入他的梦?门神不管吗?”
老人笑了:“你这丫头问题真多,好好,今天我给你详细聊一下门神的职责。你记住啊,门神是保护活人不受冲撞的,至于冤煞气会缠在害它的人身上,那是亏心人自已种下的因果报应,门神是不管那个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
老人站起身,把烟袋用绳子缠好别在腰上。说了句:“走了。”就佝着背慢慢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六姑家那棵石榴树下,树上的石榴熟透了,又大又红的。
可六姑到底怎么死的,却没有一人看清楚。
我喃喃:“您恨不恨?活的值不值?”
没人回答我。
一阵风来,树梢沙沙响,仿佛说话声,恍惚间又听见那句:
“石榴熟了,我给你送家去,让你吃个够。保证每个石榴都是又大又红又甜的。”
石榴年年熟。
送石榴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