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世界很乱。
焦点在中东。
这一年2月，埃及、叙利亚和也门成立了“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共同对抗西方殖民势力。
在这股风潮的感召下，7月伊拉克发生政变，亲美政权倒台。一时间反西方的情绪迅速波及约旦、黎巴嫩等国家。
中东到处爆发游行示威，眼看就要“变天”。
但西方老大老二反应很快，美国第六舰队开进波斯湾，美军入侵黎巴嫩，英军杀进约旦。
就在“革命之火”即将被扑灭的时刻，一个东方大国发声了。
5月18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文章：“六亿人民同中东人民站在一起”。
前一天，北京50万群众进行集会，声援阿拉伯世界对抗西方的行动。
事实上，不仅是声援。
这天晚上，中南海灯火通明。
毛泽东开了一个急会，与会者都是党政军主要负责人，而话题只有一个：要用怎样的实际行动声援中东。
最终由毛泽东说出了答案：
炮击金门。
1
金门，不是一座岛，而是大、小金门、大担、二担等几个岛的总称。
金门群岛位于厦门以东，距大陆最近处仅5.5海里。
可谓近在咫尺。
1949年，国民党政权败退台湾，中国人民解放军三野第十兵团于10月下旬发起“金门战役”。
但那场战役却成为解放军势如破竹的胜势中，比较罕见的一场败仗。
因船只被毁导致后续部队无法登岛，登岛的三个团9000余人，被数倍于几的国民党军包围，经过三昼夜激战，几乎全军覆没。
一场惨败给屡战屡败的蒋介石打了一记强心针，他高调奖赏守岛部队，并在数年间增派兵力，加固战防工事，企图把金门作为“反攻大陆”的桥头堡。
另一边，原本总结经验准备再攻金门的解放军，最终因为朝鲜战争爆发，以及美军第七舰队的介入，不得已将计划搁置。
直到1958年的这个夏天。
截至7月底，金门岛上的国民党守军已达10万人。8月19日，蒋介石带着“国防部长”俞大维等一行亲自登上金门岛，视察前线并做训话。
在小金门岛的坑道式防炮掩体中，蒋介石对营级以上军官讲：
“现在一切胜利基础已经建立，今后全看我人之精神如何，亦即全在决心意志，决心就是与阵地共存亡，亦即与国家共存亡。”
蒋介石已经料定，中共方面会在近期对金门“动手”，但唯独拿不准什么时候“动手”，以及动多大的“手”。
2
7月中旬，中共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兼福州军区政委叶飞突然接到北京的电话：
“中央已经决定，要在近期炮击金门，由你负责指挥。”
叶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来“金门战役”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中央始终没有再攻金门的命令，二来他的工作重心早已转向行政，指挥战斗这样的工作理应由军区司令员韩先楚负责。
但电话另一头的总参谋部作战部长王尚荣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一来韩先楚正在北京养病，二来这次炮击就是毛主席亲自点的将。
叶飞顿时热血沸腾，终于呀终于，中央没有忘记他，给了他“雪耻”的机会。
叶飞当即开展备战工作，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32个炮兵营共459门大炮，12艘停在上海吴淞港的鱼雷快艇，停在全国各地的520架战斗机全部集结在厦门。
就等北京的一声令下。
但这声命令却迟迟未下。
3
8月20日，叶飞终于等来北京的电话，不是开炮，而是让他飞到北戴河见毛主席。
第二天叶飞见到了毛泽东，旁边还有彭德怀、林彪和王尚荣。
叶飞汇报了备战情况，毛泽东问了一句：“你们用这么多炮，会不会打死美国人？”
叶飞不假思索：“肯定打得到啊，主席。”
“有没有可能不打到美国人？”
“主席，这是无法避免的。”
会议最终没有结论，叶飞惴惴地回了住所。
但他的疑虑很快被打消，第二天毛泽东肯定地告诉他：“就照你们拟定的计划打！”
最终，叶飞被留在北戴河远程指挥，厦门一线由福州军区副参谋长石一宸负责。
时间来到了8月23日下午5点，电话线始终保持畅通，一边是厦门指挥部的石一宸，另一边是北戴河的王尚荣。
“5点半开炮，但必须有毛主席命令才能开炮！”
此时部署到厦门各阵地的大炮通通将炮口指向对岸。
电话里异常安静，王尚荣和石一宸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5点30分，一个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了过来，石一宸随即下令：
“开炮！”
459门大炮，同时发出怒吼。
山崩地裂。
4
事实证明，隔了一个月才“动手”，还是很有“收获”的。
8月23日下午5点15分，金门岛翠谷防卫司令部。
总司令胡琏正陪同到访视察的“国防部长”俞大维走向餐厅。为了欢迎俞大维，胡琏安排驻岛官兵在翠谷中餐厅举行“同心聚餐会”，届时，俞大维还要代表蒋介石犒赏三军。
俞大维在胡琏和三位副司令赵家骧、吉星文和章杰的陪同下正要走入餐厅，胡琏不经意地看了眼手表，于是拉住了俞大维，称时间还早，要单独谈几句。只让三位副司令进了餐厅。
胡琏无意识的一举竟然改变了5个人的命运。
几分钟过后，天空中忽然传来“嗖嗖”的呼啸声。
胡琏脸色大变，身经百战的他立刻意识到——炮击，而且是无数的炮弹朝他们飞来了。
胡琏猛地转身，飞速扑向地下掩体。文官出身的俞大维愣在当场，幸好被身旁的科长拉到一块山石底下躲避，虽然被一块弹片划破后脑，但只是皮外伤。
俞大维还算幸运的，炮击刚刚开始，翠谷中餐厅就被夷为平地，赵家骧、章杰当场死亡，吉星文伤重不治，第二天也一命归西。
吉星文是著名将领吉鸿昌的族侄，曾在卢沟桥事变中指挥守军打响反抗日军的第一枪。赵家骧先后参加过长城抗战、武汉会战，昆仑关战役，重挫日军。抗日将领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唏嘘。
8月23日解放军的炮击共打了三波：
第一波代号“台风”，持续时间15分钟，覆盖金门岛全部岛屿，也最为猛烈；
第二波代号“暴雨”，持续5分钟，主要针对开始还击的国民党炮兵阵地。
第三波是一轮急袭，故意静默近2小时，等晚上7点35分开始，打得就是以为炮击停止，出来抢救维修的国民党军有生力量。
仅前两个波次，459门大炮就发射了3万发大口径炮弹，平均每分钟发射1500发，总共有600吨钢铁砸到了金门岛上。
全岛的电话线都被炮火炸断，国民党守军已经不顾规定，用报话机明码通话。解放军监听部门听到最多的字就是——惨。
从8月23日炮击起，解放军对金门发动了全方位的封锁：除了炮击，先前待命的鱼雷艇也主动出击，围攻国民党军舰；战斗机轮番上阵，夺取制空权。
10天之内，金门被彻底隔绝。
躲在防御工事下的金门民众
守在岛上的国民党军完全得不到台湾方向送来的弹药给养，岛上人困马乏，弹尽粮绝。
叶飞更加兴奋了，倘若此时发动登陆作战，金门岛唾手可得。
然而，9月3日，北京发来命令：
“所有炮位一律停止炮击，敌方开炮也不准还击，否则军法论处！”
叶飞惊呆了。
喧嚣的金门顿时鸦雀无声。
一场博弈渐渐拉开了帷幕。
5
9月4日，也就是停止炮击的第二天，中华人民共和国发表声明：
中国领海宽度为12海里，一切外国飞机和军用舰船，未经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许可，不得进入中国领海及其上空。
美国国务院新闻发言人随即发表声明：
不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关于12海里的任何要求。
同日，美国国务卿杜勒斯表示美国国会联合决议，授权总统使用美国武装部队，保护金门和马祖等有关阵地。
其实早在炮击开始的第二天，蒋介石就打电话向艾森豪威尔求救。
虽然艾森豪威尔主张国民党放弃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但为了“朋友”还是调动第六、第七舰队开赴台湾海峡。3800名海军陆战队员也在台湾南部登陆。
毛泽东的第一步棋就叫，引蛇出洞。
从9月4日到7日，炮击停了四天。
前两天蒋介石没敢动，第三天他终于下命令，派5艘登陆艇，在美国第七舰队两艘重型巡洋舰和5艘驱逐舰的护航下，驶往金门岛，送补给物资。
这一边夜里，已经赶回厦门的叶飞也接到命令：“9月8日恢复炮击，规模要大于8月23日。”
后边附了一个条件：“只打蒋舰，不打美舰。”
9月8日，5搜国民党登陆艇在美舰护送下再次驶向金门。在浅海区，美舰停住，只有蒋舰靠岸补给。
机会来了！
叶飞一声令下，万炮轰鸣。
国民党6000吨级的大型运输舰“美乐”号瞬间被炮火斩为两截，沉入海底。其余运输舰也中弹起火。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美舰集体向后转，退出12海里区域，一炮未发。
就……看着。
9月11日，蒋舰再次与美舰混编驶向金门，而场景再次复刻了9月8日：
解放军万炮轰鸣，美舰齐齐地向后转，只有蒋舰在挨揍。
毛泽东的第二步棋奏效了：投石问路。
这一投问出了美军的底牌，原来美国人不会为国民党赔上哪怕一兵一卒。
那么第三步该怎么走？
6
其实毛泽东原本也是想收复金门马祖的。
但炮战打了两轮，各方的利益矛盾凸显得越发清楚：
中共一方基本肯定，收复金门问题不大。但是这样做会产生一个衍生作用——国民党军全部龟缩于台湾本岛。在没有必胜把握收复台湾的前提下，让国共双方隔着宽阔的海峡势必不利于下一步接触，极有可能造成“两个中国”的局面。
国民党一方也深知，时隔九年后，解放军的战力有增无减，再复制“金门战役”已不太可能。倘若失去金门马祖，那么“反攻大陆”就将成为天方夜谭。
那么美国呢。
美国人在这次炮击中把“油滑”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有“协定”，但美军绝不会为了几个沿海小岛出动兵力。艾森豪威尔最想看到的局面就是朝鲜半岛的模式，国民党退守台湾，造成“两个中国”的局面。
艾森豪威尔
于是，穿过炮火的硝烟，两岸的中国人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中共方面立即调整炮击金门的宗旨，从“收复金门”，改为“打而不登，封而不死。”
9月15日，中国和美国在波兰华沙恢复大使级谈判。美国要求中国先停火再谈，而中国要求美国全部撤出台湾再停火。
眼看进了死胡同，美国随即改口称：美国愿意迫使蒋介石放弃金门和马祖，以换得台湾和澎湖的安全。
听到消息后，最先发声的不是中共方面，而是蒋介石。
9月29日，蒋介石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声明：
“金门和马祖是台湾的屏障，自动放弃这些岛屿，等于敞开门户，所以金、马地区必须固守，哪怕是由国民党独立作战，也绝不后撤！”
尽管被杜勒斯训斥，但蒋的态度始终强硬：“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撤出金门。”
虽然是个失败者，但老蒋深知一点——他不能做分裂国家的千古罪人。
对于蒋介石的态度，大陆方面也很快做出表示。
1958年10月6日，中国政府发出了一封《告台湾同胞书》。
声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都是中国人。三十六计，和为上计。金门战斗，属于惩罚性质。”
通篇看下来，就是一个意思：台湾问题是中国的内部问题，与外人无关。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同时宣布：从10月6日起，厦门停止炮击7天。
但有条件：美军不许护航。
7天的停止炮击之后，大陆方面宣布再延长两周。
两周内，解放军还是开了两次炮：一次是10月19日，美国舰队参与护航；另一次是10月20日，美国国务卿杜勒斯访台。
杜勒斯访台是跟蒋介石谈，结果是美国同意协防台湾，而蒋介石放弃“武力统一中国”——从此口号换成了“三民主义统一中国”。
10月25日，中国政府发了一封《再告台湾同胞书》，开头讲到：
“我们完全明白，你们绝大多数都是爱国的，甘心做美国人奴隶的只有极少数。同胞们，中国人的事只能由我们中国人自己解决。一时难于解决，可以从长商议。”
从这一天起，炮击变成了单双日：单日开炮，双日不开炮。
这样既给了蒋介石守金门的理由，又保证了驻军的补给不受影响。
持续了64天的金门炮战终于走向了新的篇章。
7
三年以后，1961年12月起，驻守金门的国民党军发现，对岸打过来的炮弹根本不炸。
当人们拆开炮弹后发现，里面没有火药，只有来自大陆的宣传册。
转眼间17载春秋，到了1979年元旦。
中美正式建交。
美国宣布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个部分”，同时废除所谓的《共同防御条约》。
同一天，中国政府发布《告台湾同胞书》，宣布从即日起，停止对金门诸岛的一切炮击。
历时21年的“金门炮战”，至此宣告完结。
【后记·段子说】
好久没有写后记了，总怕言多语失，今天写几句吧。
我去过两次厦门，每次都会去沿海路，骑行或者开车。
目的地就定位在硕大的八个大字：“一国两制 统一中国”。
我知道在这八个大字的对面，金门大担岛上也有八个大字：“三民主义 统一中国！”
那是蒋经国命人立的一面“心战墙”，至于这“心战”的战力如何我不清楚，但这面墙确实成了大陆游客的网红打卡点。
无论是去金门旅游还是在厦门用望远镜眺望，大家对这个景点趋之若鹜，谈笑风生。坊间传闻2017年，因为这面墙掉漆，金门县还收到过厦门市旅游局的电话，要求修缮，不然游客会投诉。
我站在沿海路的海滩上向对岸眺望，仅仅4.4公里，虽然看不清也尽力去看。眼前平静的海面和相对而立的大字见证了几十年的历史：
有对立也有融合，从炮火到息兵，从对抗到交流。
咫尺天涯，一衣带水。
据说对岸卖的最火的“金门菜刀”都是用当年炮弹壳打造而成，而“金门高粱”也是用大陆提供的淡水酿造。
化干戈为玉帛，两岸同饮一佳酿。
我相信这一天终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