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朵朵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第九十二，数学九十六，英语八十九，总分排名班级第五。虽然没有达到她自己的预期目标，但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陈远兑现了承诺，订好了去秦皇岛的车票和酒店，准备带全家去看海。
出发那天是个周六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朵朵就已经醒了。她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还帮着林薇检查了一遍行李，生怕漏掉了什么东西。她的兴奋溢于言表，从起床开始就一直哼着歌，像一只关不住的小麻雀，在屋子里飞来飞去。
陈远拎着行李箱，锁好家门，一家三口打车去了北京站。动车八点零三分出发，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北戴河。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朵朵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了郊区的田野，田野又逐渐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山丘过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爸爸，还有多久到？”她每隔十几分钟就要问一次。
“快了，还有一个小时。”陈远每次都耐心地回答。
“那还有多久是一个小时？”
“你看手机上那个时间，再过六十分钟就到了。”
朵朵于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着数字一分一秒地跳动，像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计时仪式。
动车准时抵达北戴河站。走出车厢的一刹那，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而来，不同于北京干燥炎热的风，这里的风湿润而清凉，带着一种独特的海洋气息。朵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宣布：“我闻到海的味道了！”
出站后，他们打了一辆车，前往预订好的海景酒店。车子沿着海滨公路行驶，左手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错落有致的别墅，右手边是宽阔的海滩和无垠的大海。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碧蓝色的光泽，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浪花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朵朵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大海，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大海——不是电视上的画面，不是书本上的插图，而是真实的、无边无际的、涌动着生命力的海洋。
办理入住后，朵朵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泳衣，套上救生圈，拉着陈远就往海滩跑。午后的海滩上人不少，遮阳伞像一朵朵彩色的蘑菇点缀在沙滩上，孩子们在浅水区嬉戏打闹，欢笑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夏日的交响乐。
朵朵第一次踩进海水里时，有些紧张，紧紧地抓着陈远的手，不敢往前走。一个浪头打过来，漫过她的小腿，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发现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反而有一种凉丝丝的、痒酥酥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爸爸，海水是咸的！”她弯下腰，用手指蘸了一点海水，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皱起了眉头。
“当然咸了，不然怎么叫海水呢。”陈远笑着说，“要不要往深处走走？”
朵朵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向深处走去。海水逐渐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大腿，最后淹到了她的胸口。救生圈托着她的身体，让她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地起伏。她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很快就适应了，开始用双脚踢水，尝试着往前游。
陈远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救生圈，另一只手划着水，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他看着朵朵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逐渐放松，再到后来敢于松开他的手自己试着游几下，心中涌起一种见证成长的欣慰。
林薇没有下水，她撑着一把遮阳伞，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里的父女俩，偶尔举起手机拍几张照片。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随着波浪的起伏而闪烁跳跃。远处的海平面上，几艘白色的渔船缓缓移动，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海面上倒映着晚霞的颜色，从近处的金黄到远处的绯红，层层叠叠，美不胜收。朵朵玩累了，坐在沙滩上，用小铲子挖沙子，堆城堡。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细沙，但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陈远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在沙子上画画——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画了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这是我们家。”朵朵指着画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陈远看着那幅简单的沙画，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他伸手揽过朵朵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画得真好。”
朵朵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爸爸，你喜欢大海吗？”
“喜欢。”他说。
“那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玩好不好？”
“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朵朵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然后低下头，继续在沙子上画了起来。她给那三个小人加上了笑脸，又画了几朵云，还有一只飞翔的海鸥。
夜幕降临，海滩上亮起了灯光。一家三口在附近的海鲜大排档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清蒸皮皮虾、辣炒蛤蜊、蒜蓉扇贝，还有一盘海鲜炒饭。朵朵第一次吃皮皮虾，不知道怎么剥壳，陈远教她先把头拧掉，然后用剪刀沿着两侧剪开，再把壳掀起来。她学得很认真，虽然剥出来的虾肉残缺不全，但她吃得很开心，满嘴都是酱汁，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傻瓜。
回到酒店后，朵朵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又回到了那片蔚蓝的大海。
陈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夜空中繁星点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庞，让他感到一种彻底的放松。
林薇端着一杯茶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累吗？”林薇问。
“还好。”他说，“朵朵开心就好。”
“她很开心。”林薇看着远方，“我看得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海浪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然后林薇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你变了很多。”
陈远转过头，看着她：“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就算和我们在一起，心思也总是在工作上。吃饭的时候在想，散步的时候在想，甚至连陪朵朵玩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些铸件和方案。”林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但这次出来，你没有看过一次手机，没有接过一个工作电话。你全身心地陪着朵朵，陪着她玩水，陪着她堆沙子，陪着她吃海鲜。你做到了。”
陈远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林薇说的是对的。以前的他，即使人在家里，心也不在家里。他总是被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所困扰，总是担心错过重要的消息，总是无法真正地放松下来，享受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他以为那是一种敬业，但现在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逃避——逃避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逃避那些需要他投入时间和精力去经营的亲密关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低声说。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掌心是温暖的，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他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听着海浪的低语，感受着彼此的陪伴。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但在那一瞬间，它照亮了整个夜空。
陈远在心中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他不知道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但他知道，他会努力让它实现。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和那个正在房间里做着美梦的小姑娘。
海浪声声，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