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

记忆其实很容易捕捉。它可以起于一段文字,一场电影,一个人。但感受却是会随着时间,被经历、被成长渐渐的抹去,如同橡皮檫一般。原本一生可值得一谈的、可炫耀的就只有感受。如果连记忆中的感受都没了,那空留记忆的壳子有什么用呢?

人的脑子真强大,比所有的电影技术都强大。

例如,我现在怀念我曾有过的强烈的倾诉欲,而在强烈倾诉欲的背后一定有一段强烈感受的记忆。作为当时的自己,给我强烈感受的一定是那段记忆,而对于现在的我,给我强烈感受的是那段畅所欲言的倾诉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也会怀念现在有话可写的感受。

那是我的高中时期,那是连吃午饭都要争分夺秒百米赛跑地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午餐时间,我边跑边向朋友诉说我的感受我的情感。忘我、忘记环境、沉醉在记忆的感受中,并且还能把这种感受用自己的语言告诉给自己喜欢的朋友,而她也愿意倾听。你知道这样的痛快吗?遗憾的是这样激荡人心的时刻随着成长似乎快要没有了。所以我想要记录,无论痛快的痛苦的。

其实快乐不容易被记住,痛快与痛苦才够深刻。或许是唯有与痛占上关系,才够的上强烈,才值得以记忆作为祭奠。

例如,我曾被迫斩断我喜欢的舞蹈。

深处大山里的孩子,没有电影,没有模仿,就那样无师自通的知道找一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掉眼泪。

我还记得,至少在高中以前,被迫舍弃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仍占据我强烈感受的榜首。可到后来,关于这段躲在石板乒乓球台下哀悼我逝去的舞蹈的痛快的哭泣成了我回味的重点。因为后来的我开始发现能够伤心了就哭泣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与天真。

我假装过感动自己。我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我感动了自己,然后我开始准备掉眼泪。我做出了狰狞的痛苦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摄像头在拍演员,而演员在尽力的表演一样。我也的确掉了几滴眼泪,但那并不痛苦,哭的憋屈。很快我就放弃,回归正常。

我有过几次痛快的哭泣,如果我没有忘记,它们可能会长久的占据我痛快兼痛苦的榜单之一。

我的小姨(继母)曾给我写了一封便签。那时正值我的生日,她从遥远的地方给我寄了一件外套。外套的口袋里装着她写给我的便签。

我记得是在上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叫我出去。说,有人给我寄快递,需要我出去拿一下。我问是谁,班主任说,是你小姨。听到这个称呼后,我很惊喜,很开心,也很温暖。感觉被爱着。

我立即向班主任请假。

快递在离学校几百米远的大街上。我怀着期待忐忑的心情快步向快递站走去,小心翼翼地拿了快递。那是我第一次拿快递,很新鲜也很尴尬,因为不知道是怎样地程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晚上我回到宿舍。宿舍里没有可以用来拆快递的剪刀,我只能用徒手。快递的塑料真是坚固呀,一层一层的。我拆开来看,是一件外套。可是现在,我已经记不住这件外套是什么样子。

由于学校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只能穿校服,所以我把它整整齐齐地挂在我的衣柜里。这对于我来说是痛苦的,磨人的。我有一件新衣服,可我不能穿。

在高中时期,如果有新衣服穿,我会很乐意起床。甚至是在前一天的晚上我就因为要穿新衣服而莫名的兴奋,期待。那时,我早晨起床的闹铃可以是一件新衣服。当然,我不可能每天都有新衣服,因此我常常不去早间操。

我是住宿生,学校里一个月放一次假。这次我打算回去。

我最讨厌的是来来回回地周折,从一个习惯了的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尽管是回家。如果回家之后不再回学校我可能会乐意之至,可恨的是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学校,三天之后,我又要重新来过重新适应。那时我最常做的是,回学校那天晚上不上自习课,向老师请假,然后在网吧里待到晚上10点,11点。就冲这,朋友们总说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那天放假,我穿上小姨买的衣服,早早的抢早班车回家。我不记得那天我有没有吐。对于大巴,我常常是从头吐到位,吐得昏天黑地。从学校到家里两个小时的车程。大山里的公路既弯曲又狭窄。我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房屋,河流。我知道快要到家了。

我走过那座小桥,经过河边的那栋砖房,悠悠扬扬的漫步在乡间的公路上。望着前面这片山林,我心想秋天的萧瑟与冷峻在这片山林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现在这片山林基本上都是些树干了,满地枯叶。

我爬上熟悉的山路,双手插进衣服的口袋。我仿佛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一张纸。我停下脚步,打开看。

我愣住了。而后我向前缓慢的走了几步。最终没有忍住,身体坠落在地,痛哭。我害怕会有人从这里经过。很快整理情绪,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踱步向家中走去。

祝你生日快乐:吴雯

也不知道写点什么好,这些日子过的好吗?在学校一定很辛苦吧,不管以后我们是否还有关系,但是希望你永远不要怪我,就算不再是家人,也可以是你一直不变地小姨。讲句心里话,在我心里一直是吴恒的姐姐,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讲吗?给你买的衣服也不晓得你欢喜不,收到了告诉我一声,没读多少书也不会写字。

                                                              小姨

当时的我在同一张字条的后面写下了一段话。

就算是过了七八年,你还是这样称呼我,我们毕竟不是亲人,永远有一条楚河界。再多的甜言蜜语总也抵不过一个切实的行动,再多的劝慰也抵不过一次亲切的抚摸。说再多也无用,你终究决定离开。

从不说出口,并不代表不承认,其实在我的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妈妈,可是你也一样,准备抛弃我们。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我早已经历了人情世故,生活的重压也已压在我的肩上。我唯有更加的努力争取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任何打击都不能将我击败,总会有未来的某个时期,你包括她都会后悔抛弃我,我一定说到做到。

我的情绪很低落。回到家中,奶奶一直与我说话,我们谈家里的农活,谈爷爷在哪干活,谈今天晚饭要不要为我烧一块腊肉。我们絮絮叨叨的话家常。而后奶奶又和我谈起爸爸小姨。我嗯嗯啊啊的应付着。说,我要上厕所。

我刚跨过灶屋门,眼泪喷涌而出,我立即用手紧紧捂住不让它发出声音。我小跑步向厕所,面对着木质的墙壁嚎叫,呜咽的声音从我手里溢出,止不住的口水淹没我的手掌。我只能让这个消息从我这里消失。至少不是由我告知奶奶,至少应该是她的儿子,我这样想。

又一次整理好情绪后,我跨过厕所门,走向院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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