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
作者：Flewforever
发布于葫芦世界
那一刻他忽然失控的，几乎是以最狼狈的姿势跑过去踉跄着蹲下，扶起她。
“疼吗。”
他是个导演。
其实他是表演专业毕业的，演了几年戏，小有名气之后没有继续演下去，而是转了行。
他最爱编排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戏，而且极度严格。
“动作比台词更有力。”
他有些偏执，日常也是顶着冷峻的一张脸，演员们都怕他，对他又爱又恨，但当看到他凌晨五点在中山站附近的废弃工厂捡钢条做道具的时候，谁也没有再说过一句怨言。
剧组也是实在拮据，他追求艺术的精细，却固执的不屑于商业与炒作。
中山站是他最喜欢的场景，所以转行以来的几部代表作，都有在这里拍摄的戏份。
这次的故事，是一个被囚禁而落入风尘的女孩屡次逃出，在中山站等那个当年与她走散的恋人，却总被老鸨带人来抓，鞭子抽在她脸上，她摔在铁轨上，却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中山站上不能掉眼泪，不然，我就再也等不到他了。”
演女主的是个新人，刚从学校毕业，那时选角的时候，她灵动的眼睛，笑起来格外明亮，却氤氲着水汽，独自坐着看剧本时，静止的像一幅画。可这个角色难度太大，落入风尘举手投足已是颇有风情，但心中还单纯的思念着恋人，每每逃出后被打却坚毅的令人心碎，从来不掉一滴眼泪。他承认找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演员，实在有些冒险。
但她戏感很好，也确实练的刻苦认真，对于那些高难度的动作，也从来没有怨言。
她古灵精怪，像个开心果，总是笑个不停，也十分擅长缓和气氛，尤其是他十分不留情面的批评演员的时候，全剧组的人都喜欢她。
然而背词的时候，依旧是静止的像一幅画。
他有时候很诧异，这个姑娘明明开朗活泼，为何总带给人一种寂静而忧郁的感觉，她一个人坐着，低着头，像是巷子里的丁香，是抽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
有一场在铁轨上被鞭子抽打踉跄的想逃，最终被绊倒，脸着地的摔在铁轨上。
眼神，动作，台词，她做的很到位。
一条过。
然而那一刻他忽然失控的，几乎是以最狼狈的姿势跑过去踉跄着蹲下，扶起她。
“疼吗。”
他向来不近人情的，是个冷漠的导演，很少关心演员，只因为他当年演戏的时候需要从二楼摔下，也没有露一丝的畏缩。
她微微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迷茫，疑惑，讶异，氤氲的水汽中也有一丝感动。
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曾经错了，在中山站导戏这几年，他一直觉得，和艺术比起来人根本不算什么，因此他压榨着自己，也严苛的对待演员。
但艺术本就是人创造出来的啊。
她动静间的多变，她的脸如白瓷般柔和，映着光竟有一种透明的感觉，还有她灵动的眼睛里看不透的情绪，都太过于美好了。
他忽然无法狠心将她当做他艺术品上一个精妙的零件，她的出现，使他甚至无法正视他这几年的冷漠。
“导演。”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铁轨上，火车鸣笛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她洗了妆，换上白衬衫和牛仔裤，扎起头发，与刚才判若两人，白皙的脸上红肿的部分显得更加明显。
“其实我没事的。”
他躲避着她的眼神，“嗯，你辛苦了。”
天空灰黑一片，只有零碎的几颗星子。
“你当时为什么要选这个角色演？”
“因为我喜欢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她忽然狡黠的一笑，“我觉得悲剧才是艺术的源头。”
他不由得失笑，这姑娘说的还有些道理。
“还有，我也有在中山站要等的人。”
“那，等到了吗。”
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破旧的废弃工厂，那里并无灯火，只有钢条铁片反射着的白色的光。
“等到了。”
第二天下午开拍的时间到了，可导演却迟迟不来，她化好妆，坐在休息棚里，听见棚外嘈杂的声响，隐隐的觉得不安。
他出了车祸。
在去谈赞助商的路上，他后面的重型卡车司机酒驾。
也许是他导的那些电影，戏剧性结尾太多，上天最终，也给他安排了这样突兀的退场。
她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沿着铁轨走到中山站的尽头，是那个废弃工厂。
做道具便成了她拍戏之后的工作。
这部电影的最后，是十年之后，女主终于等到她的恋人，他是被抓去参军了，战争胜利后终于风尘仆仆的赶来，风吹起他们青丝下掩盖不住的白发，两人隔着铁轨对视，中山站的列车从中驶过，镜头里的他们，又变成了十八九岁的少年。
这样恍如隔世的重逢是她改的，在他原本的剧本里，是她终于逃走上了这趟列车，车开走之后，她的恋人风尘仆仆的归来，只见到满地扬起的黄沙。
悲剧是艺术的源头，但守望的温暖，也一样动人吧，她想。
后来的后来，她成了小城里最著名的演员，接受采访的时候，总有人问她为什么会走上演艺之路。
“我爸爸是工人，上中学的时候，我在中山站附近的工厂见到过一个人，他在捡爸爸丢在外边的废钢条，摆弄许久，不知怎么就做出一把剑来，他好年轻，但手却很粗糙，他把剧本丢在树下，我偷偷的拿起来看，是个爱恨与生杀交杂的江湖故事，大概从那一刻起，我才想过要做演员。”
“所以后来我总去中山站等他，我想问他，如果侠客只能用废铁自己打磨一把剑，他还会坚持下去吗？”
“那你等到了吗？”
她看着台下那些晃眼的闪光灯，忽然想起中山站总是灰蒙蒙的天闪着的那几颗零碎的星子，那样的亮，像是在证明什么，也像在追逐什么。
她后来还是常去中山站，那些导演和制片人都知道，这位演员十分青睐这个拍摄地点，或许是因为儿时的记忆，或许是因为她的成名作就是在这里拍的。
“等到了。”
END.
本文来源于葫芦世界的【中山站】主题，该主题世界由葫芦世界平台作者耐凡不耐烦创建。
主题世界简介：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人们需要中山站，可能是因为，人离开的时候需要起点，归来的时候也需要终点。在中山站，你可以等待任何人，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你可以前往任何地方，不管是存在的还是毁灭的。你可以选择任何交通工具，不管是双腿还是光速飞船。中山站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在站台上掉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