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客
山城，顾名思义，一座建在山上的城市。
这里的路，从来都不是平的，要么上坡，要么下坎。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梯坎巷，如同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连接着家家户户。
2005年的夏天，比往年更显湿热。
空气像是拧得出水的毛巾，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知了在老黄桷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午后，太阳正毒。
陈墨正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小区的梯坎上玩着“跳房子”的游戏。他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才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是他的邻居，叫丫丫。
“陈墨，快点，该你了！磨磨蹭蹭的！”丫丫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一样催促道。
陈墨“哦”了一声，他皮肤很白，太阳一晒，鼻尖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深吸一口气，瞄准了画好的格子里，正准备往前跳。
就在这时，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山的那头翻涌而来，像是打翻了的墨汁，在宣纸上迅速浸染开来，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就吞噬了整片天空。刚才还炙热的空气，瞬间凉飕飕的，刮起了带着潮湿水汽的风。
“要下雨了！快跑啊！”不知是哪个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刚才还热闹的梯坎上，瞬间变得空空荡蕩，他们纷纷朝着自家的楼栋跑去。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还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密集的水花。
陈墨也急了，他家就在不远处的二单元。他迈开小短腿，也顾不上捡自己的小石子了，飞快地往家的方向跑。
雨势太大，雨水像是从天上往下倒一样，很快，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家的轮廓。
脚下的石阶因为雨水而变得异常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可他心里着急，脚下的步子不免快了一些。
“哎哟！”
悲剧就在一瞬间发生。他只觉得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长了青苔的石阶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个皮球一样顺着长长的石梯滚了下去。
世界在他眼中开始天旋地地转，耳边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自己身体与石阶碰撞的“咚咚”声。
他最后的记忆，是额头重重地撞在坚硬石阶上那一下剧痛，以及丫丫那一声被雨幕撕扯得变了形的尖叫。
……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医院里。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粗暴地钻进鼻腔，白色的天花板在眼前缓慢地晃动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墨墨！墨墨！你醒了！你看看妈妈！”
耳边传来妈妈李秀兰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
陈墨缓缓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看见了妈妈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一旁满脸焦急、嘴唇紧紧抿着的爸爸陈建国。
爸爸的工装还没来得及换下，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机油。
“爸……妈……”他想开口说话，却觉得浑身酸痛无力，额头上一阵阵地抽痛，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陈建国看见儿子有了反应，激动得不行，粗着嗓子就冲着病房外大喊，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很快，一阵兵荒馬亂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给陈墨做了详细的检查。
检查结果让陈建国夫妇松了一大口气，医生说没有大碍，只是额头磕破了，伤口有点深，缝了五针，有点轻微的脑震荡，需要回家好好休养，不要做剧烈运动。
陈建国二话不说，办完手续，小心翼翼地背起儿子就往家走。
李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医生开的药，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天谢地”。
回到家里，奶奶早已焦急地等在了门口。
奶奶是从乡下来的，以前是村里有名的老稳婆，接生过的孩子不计其数。
她见多识广，脸上总是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此刻却显得异常严肃。
她一言不发地从陈建国背上接过陈墨，仔细检查了一下他额头上包着的纱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陈墨轻轻地抱进了卧室，安顿他在床上躺好。
夜渐渐深了。
陈墨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额头上的伤口在麻药劲儿过去后，开始隐隐作痛。
爸爸妈妈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妈妈用勺子，一口一口地给他喂了苦涩的药，又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了白天的狂暴，变得淅淅沥沥，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听不懂的故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尾，借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个红色的平安包。
她的动作很慢，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有些颤抖，但每一针都显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祝福都缝进去。
喝完药，一股倦意袭来，陈墨迷迷糊糊地有些犯困。他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瞟向了卧室门口的那扇木框窗户。
那扇窗户有些老旧了，雨水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让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扭曲而模糊。
可就在那片模糊中，陈墨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很高大的“大哥哥”，就静静地站在他家的窗户外面，一动不动地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的脸色很白，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像刷了一层白漆。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
他好像没有穿鞋，就那么赤着脚，泡在冰冷的积水里。
陈墨觉得，他一定很冷，很冷。
屋子里的爸爸妈妈和奶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窗外的异样。
李秀兰还在温柔地掖着陈墨的被角，轻声说：“墨墨乖，睡一觉，明天醒来伤口就不疼了。”
陈墨眨了眨眼睛，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大哥哥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就像商店里的假人模特。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这么大的雨，这么冷的天，让一个大哥哥在外面淋雨是不对的。老师教过，要乐于助人。
于是，他伸出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指了指门口那扇挂着水珠的窗户，用稚嫩又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含糊的声音，对正在给他掖被角的妈妈说：
“妈妈，门口有个大哥哥在淋雨，他身上都湿透了，把他叫进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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