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

    十三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听母亲说,刚刚要生她的时候,父亲那边找她打掉孩子。母亲说:“十三,你一定要飞出去……”

      十三小时候学习并不好,还总是爱哭。大人们都叫她爱哭鬼。留着板寸头的十三总是被大人围在中间,爷爷拿着他又黑又干枯的手指停在十三脑门前,唾沫横飞的说:“十三啊十三,你除了哭还会点什么?真没用,你看看你弟弟,多孝顺,多知道学习。”婶婶在一旁谦虚地打着哈哈,小小的弟弟躲在婶婶身上的阴影里,一双小眼睛窥探着十三的方向。

      过年前十三总是对母亲说:“妈妈,我不想回老家。”母亲握着十三的手紧了紧,眉头锁在了一起,好看的红唇开了又合。“十三,那是传统,我们不能违背原则。”母亲真好看,为什么却嫁给了父亲,走进了这么一个家庭呢?十三一直都不明白。

      母亲一直对十三说“十三,你一定要飞出去,你一定要争气……”

      初中之后,十三就没有掉下过班里前五。回家过年已经不再是一件让人讨厌的事情,因为大伯爷爷他们总是亲昵地抓着十三的手,说着常有的客套话,跟她讨论着学业和未来,把十三捧上了天。

    弟弟就像是一个突然被封杀的明星,一颗陨落了的巨星,从此销声匿迹。不过他小小的眼睛,还是一直在跟随着十三的身影,那个逐渐坚毅,逐渐冷漠的身影……

    高三那年,父母决裂了,父亲提出离婚,母亲像畜生一样地挽留。那时的十三,模考成绩下滑,母亲心理防线崩溃,破碎的家庭……还有十三日渐凉透的心……

    十三,对不起,妈没给你一个幸福的家,妈对不起你,妈尽力了,妈……”电话那头的十三沉默良久,脑海播放着过往的片段,大家的笑容,赞美的话语,还有19楼高空刺骨的寒风,和十三耷拉在外面有节奏晃动的双腿。“妈,有你的地方,才是家。”十三轻轻地说。

    父母的决裂倒会让十三来的轻松,她便不用再拼命地维护这个垂死的家庭。

    母亲仍然对父亲有些温暖的感情,似乎是忘不了多年以前他们相爱时的青春岁月。可那都是过去了,过去的孽缘。十三不知道为什么上天要让父母相遇,他们的相爱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而十三,也本不应该在时间的坐标轴里存在……

      母亲像个下贱的女仆一样哀求着父亲维护这个破碎的家庭,可是有什么用呢?十三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如此的坚决,如此的视母亲如草芥……

    父亲当官升职,意气风发。而母亲,不过是个小作坊的厂工,朝九晚五,为了多得一点儿钱,用粗裂的手指在缝纫机上刻着悲哀的诉求。自从父母决裂后,母亲工作得更是卖命。难得十三从大学回家一趟,也一天见不到母亲的影子。十三能想象母亲在厂房里的样子,不过她也确实知道,她去过。那是一个她去了便再也不想进的地方……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让十三听了就像是喝了什么毒药一样安不下心,女人和男人们在缝纫机上紧张的赶制着衣服,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到。偌大的厂房只开着一个空调,红色的数字晃着晃着最后稳定在了4摄氏度,厂工们裹着棉衣棉鞋,却没有人去把空调开得大一些。听母亲说,那个是老板才能调的……

    母亲坐在里屋,臃肿发黑的手指干得一块皮一块皮的,她正在聚精会神的缝衣服,脏兮兮的棉鞋踩了一下又一下踏板。她垂着头,染着棕色的短发垂在布满斑的脸上,发缝间清晰的大把白发就这样顶在粽发上面,说不出的怪异凄凉……

    母亲一个冬天没有换衣服,为了省钱不舍得染发去遮挡白发。十三感觉母亲真的老了好多,多到自己甚至都不认识了……

    从前父母两个人的工资是足以让十三衣食无忧的。而现在,跟父亲要钱十三必须要有让父亲满意的理由,母亲又顾着攒钱。十三放弃了回家的所有聚会,放弃了爱看的电影,放弃了好吃的东西,放弃了去大连的旅游。找了一个兼职,工作之余安心地读书。十三不再有什么愿望,现实杀死了她对所有应该有的期盼。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挣钱,有一个自己的房子……然后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

      那一年,十三知道了钱的重要;那一年,十三对这个家不在留有任何留恋;那一年,十三开始不再相信感情;那一年,十三开始对婚姻恐惧;那一年,十三学会了隐藏;那一年,十三疯狂的迷恋上了恐怖电影;那一年,母亲说十三的想法变态……那一年,十三终于成长了好多……

    十三在大学过得很好,只是总也没有归属的安全感。天空是灰沉的苍穹,飞鸟的叫声带着死人般的寂静和苍凉。舍友总说十三没有少女心,说十三像个男人一样。十三苦笑,她只是害怕罢了。美好终究是虚幻,是一定会终结的想象,既然最后总要失去,那就让她一开始,就不要去经历,不要去希冀就够了……

      父母早就开始互相猜疑,互相诋毁。十三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不过也不过这样罢了,事实之所以为事实,是因为大多数人看到了它。人们只会接受对自己有益的观念,其他的,在潜意识里就当成了错误。

      十三累了……

      如果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如此的痛苦和孤独,难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从小时候的第一次想要自杀,到现在,十三知道她只是不敢死……死亡真的比活着更需要勇气。十三只是厌倦了一切,厌倦了父母上演的宫廷大戏,厌倦了重压的生活,厌倦了感情的纠结和彷徨,厌倦了失望……厌倦了,活着……

      能不能不要把她卷进来,她也想无忧无虑地长大,她也想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她也想有个平平淡淡的家,有相爱的父母,有一家三口的电影票……但她明明什么都没有,最后还要装的什么都有的样子高兴地告诉其他人:我放假又和爸妈出去看电影了呢!那个电影真好看……

      多少次,十三躲在被窝里祈求上天让她死去……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黑暗问:如果活着就是痛苦,为什么不让她死掉……

    这个家,这个可笑的家庭。

    简直让人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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