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一个女孩,我的好兄弟也喜欢她。
人人都说京城吴府的大少爷,尊贵无比,众星捧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只我一人知,其实不然。
娘会在夜里偷偷的给妹妹留食,会在寒冬不分昼夜的给弟弟缝护膝。却独独漠视她千辛万苦从肚子里呱呱坠地的唯一的儿子。
下人们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会偷偷克扣我的用度,假装我不晓;
宠妾灭妻,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在我深陷泥沼,苦苦挣扎之时拉了一把的只有林楚湘和舒望。
他们二人皆我同窗。舒望待人谦和,有礼有距。林楚湘亭亭玉立,美目盼兮。真真是郎才女貌。
每每看着他们嬉笑打闹,我的心都会生出钝痛,我知晓这是为何——我心悦林楚湘。
是啊……窈窕淑女,何人不求,更何况著有“沉鱼落雁”之称的林楚湘?
我爱上林楚湘不为什么,只为她生的貌美。
我愿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为她铺救一路平坦,却忐忑她发现。
因为我知道舒望也喜欢她,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愿为我在寒冬腊月下跪请父的舒望。
那天舒父实在是气狠了,不然怎会让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嫡长子受此酷刑。
厚重的雪严严实实的压在舒望尚在幼学之年的背上,远远望去只叫人以为那是一座雪雕。
直到舒望彻底倒在雪中,府邸夫人声泪俱下的述说,舒父这才气消。
至此,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舒望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他拿到。
所以……这次,我选择成全。
学堂转来个大将军之子——萧轩逸。
萧轩逸嚣张跋扈,根本不把夫子放在眼里。经常让夫子又气又恼,却奈何他不得。只因他身份尊贵。
而他更是凭此,夺得学堂众人的吹捧。走到哪,身后都有一群人跟着。
就连平时懒得看我一眼的父亲,为此都把我叫了去,让我和他打好关系。
父亲虽是说了,我确还是不喜萧轩逸那番做派,不愿做他身后跟班,第一次抚了父亲的意。心里直想不招惹了事。
哪知,我不招惹他,他确先招惹我来了。
早晨起了个大早,第一堂课乃是国文。夫子沙哑缠绵的语调活像一曲催眠曲。我偷摸着半合眼眯着。
“夫子!吴祭入睡了!”耳边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把我吓的一哆嗦。
无奈被夫子叫起训话,四下查看,只见萧轩逸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我咬呀切齿,好小子!
“吴祭!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这夫子的课你也不想听,那就去门口站着!”
我走向门口,只感身后目光灼灼,屈辱感生上心头。
整个学堂这么多人,又不止我一人打瞌睡。萧轩逸却只针对我,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我透过窗扉,望向里间,萧轩逸正看着林楚湘。
啊……她无论到哪都是最瞩目的一个,转过头,重重的靠在冰冷的墙上,舒望和萧轩逸的家世我都比不过……
此后,萧轩逸便常常欺辱于我,我更是单方面宣告我与他誓不俩立。
过了几年,萧轩逸转走了,为此,我特地放鞭炮庆祝。这段日子是我人生过的最舒坦的一段。
但没想到,一件事,让我方寸大乱。
林楚湘………死了……
那个嘴角时常含笑,唤我“祭哥哥”的女孩……死了……
舒望告诉我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期望他向往日一般同我说:“吴祭啊吴祭,你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但是他没有,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僵住。嘴里吐出的沙哑的字:“你…骗我…”
舒望神色复杂的看我,伸手拂过我的脸庞,他的手湿湿的……不……
是我的泪……
她死的不明不白,查出来确说是在堤边行走,不小心失足落水。
我心知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林楚湘曾与我说起过。小时,一个了不得的算命先生曾帮她算,说她命中犯水。至此她遇湖则离,遇流则绕,谈何溺亡。
我同舒望说起,舒望神色大变,只心事重重的同我讲:“此事万不可声张,唯恐歹人对知晓此事的你我不测,来一个杀人灭口。”
我问起该如何。舒望定定的看我,只问一句:“吴祭!你信我吗?”
我愣愣的,脑海只有一个字:“信!”
“那这件事就由我来查,你切不可莽撞行事!”
他们俩人往日亲密,独独排我在外。我心知舒望怕是知道些什么,他心有数,便不再过问。
林楚湘死后,朝堂风云变幻,舒望的家中被查出通敌叛国的罪证,我父与舒父往来从密,自然难逃。
吴府上下人心惶惶,仆人丫鬟作鸟兽逃离,物品用度散了一地。
以往我曾无数次想过这样的局面,事到临头,心却是无尽的平静。
我坐在屋内,手中练字。一笔字龙飞凤舞,就连严苛的夫子也曾赞叹不已。是我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
官兵闯进府中时,父亲的姨娘们带着各自的亲眷跑了个没影。
我的额娘,堂堂吴家主母,正像往日,手中刺绣。到了这种时候,才看得出我是娘亲身的孩子,一样的镇定。
领头的主管宣读圣旨,判我们吴府满门抄斩。
娘亲跪在地上领旨,最后一字落地。上来的人就要捉拿。
忽的,不知从何处跳出一群黑衣人,与官兵激打。
我茫然失措,只听那主管颤声:“你…你们!这是要抗旨!”
娘莫不做声,却是猛的抬头,直直看我,厉声喊到:“走!”
一阵大力拉扯我跑起来,我转头望她,见她温和的冲我笑,那是我梦中时常梦见的样子。
腥风血雨,惨叫连天,火光漫天,宛如炼狱,府中的景象诡异的模糊起来,只有额娘的脸依旧清晰。
一滴清泪缓慢滑过她惨白的脸庞,发丝飘荡。一人在她身后举起大刀。
像修罗索命。
我猛地心惊,向她伸手,大吼:“娘亲!”
点滴血水甩在地上,随之一起的还有……娘的头颅。
娘啊…往日你淡漠的态度让我看的通透,如今……我怎么看不懂了呢……
心里一阵绞痛,我大口大口的吸气。
抽出被拽的生疼的手,不等那人开口,提气,向密道外跑去。
我现在根本没能力对抗,我不能!不能!让她白死!
我跟随那人跑了许久,身后官兵依旧跟着。
这使我很快认识到一个事实。再这么跑下去,终会被抓。
得赶紧想办法逃脱。
在我绞尽脑汁之时。那人叹了一气,我顿觉熟悉。
他拽下面罩。
我瞳孔猛地一缩:“舒望!”
是啊!舒望是舒府嫡长子,父母之计远,则为其计生死。舒伯父怎么不会给他留下后手。
再次见他,心中其实是怨他的。若不是他们舒府的祸事又怎会连累我们吴府。但他是舒望,是我一辈子的兄弟,现在,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心间复杂的想了许多。
舒望看着队伍一人,开口:“刘叔,我们兵分俩路。你带着吴祭跑这边,我向那边跑!”
刘叔蹙眉:“不行!我的责任是您的安全!”
舒望气急:“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不听就走!我这丧家之犬也没你可安身之地!”
刘叔没再开口,默默点头。
看他们争吵,我束手无策,人手都是舒望的,舒望将人手分我,就代表他把安全分了我一半,我理应自觉离开,不让舒望陷入险地。
但这样我必死无疑,于是心中酸涩犹豫。知舒望的办法是现下最好的办法。
分了路,我迈开僵硬酸痛的腿。跑了一路,身后官兵依旧。我面上惨白,看来,官兵是选了我这一条。却也释然,这样,至少舒望能逃脱。
我放弃了,缓慢停下脚步。
却听丛林一人大喊:“吾乃左丞相之子,舒望,赏金万两!”
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顿住,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追去。
我的心难受极了,却也产生了一丝欣喜。一方面担忧舒望的境遇,一方面又唾弃自己的卑劣。
黑衣人的身影也停下。
一人走上前,是那个刘叔:“公子再向前走几里便是城镇。公子即无大碍,请准许属下反身救主!”
他半跪在地,谦逊俯身,一双厉眼盯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我不同意,他也不会再保护我了。
泛起苦涩,开口:“去吧。”
刘叔点头,转身向舒望追去,干净利落,毫不留情。如若不是先前舒望的命令,他怕是早已当我是个死人。
我这待罪之身,进了城镇也是在劫难逃。如今无依无靠,只能苟活。
找了个山洞,生起火堆取暖,望着火影错错,一天的长途跋涉,使我养尊处优的身体已达极限,不一会儿,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盘花格纹的帐幔,精致柔软的被套,我一阵坐起,这不是山洞!
细致雕花的木桌,木桌上几盏白玉茶壶,桌上趴了一人,像是睡了一夜。
听到动静,那人茫然抬头,见我醒来,猛地一喜,走到床前看我:“怎么样?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我看着眼前不断晃动的脑袋,不可思议“萧轩逸?你怎么在这?”
萧轩逸撇撇嘴:“这是我军营!”
“我怎么在这!”
“自然是找着你了,就把你带回来了。”见我生龙活虎,萧轩逸放下心来“不是,逃跑你还敢生火你还真是嫌命不够长啊!幸好是我看到了火光!”
我的心彭彭直跳,没怎么听他说话,第一反应就是萧轩逸要抓我去领赏,顾不得阻拦,起身想逃。
奈何身体孱弱比不得从小习武的萧轩逸。我又被重新压在床上。
萧轩逸为了压制我,不得已凑近,他的脸有些窘迫,染上了红晕。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萧轩逸情急开口。
我细细看他,不太相信。
他笑了:“我要尊贵要尊贵,要赏赐有赏赐的,我图你什么!”
我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没错,你救我图什么”
他被我噎到了。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不耐烦起来:“想救就救了,哪来这么多理由。”
萧轩逸见我不再闹腾,唤了俩名丫鬟伺候我。
高高的叫小晴,胖胖的叫小绮。
我在这已住了几日,和她们混的熟悉了些。
小绮问:“公子,你是少将军什么人啊?我从来没见过少将军的朋友,你是少将军的朋友吗?”
我也不知该如何说,只道:“是同窗。”
小绮:“同窗?只是同窗?那少将军为何对你这般好?”
小晴在旁边偷偷的掐了小绮一把。
我笑着对小晴说,无碍,又好奇的问小绮:“你们少将军怎么对我好了?”自从上次之后,我可从没遇到过萧轩逸。
小绮:“公子你喝的药可都是少将军亲自煎的。还有那个,那那个都是少将军买来的。”
小绮指着桌上的糕点,还有那些我用来解闷的小玩意。
我陷入沉默。
小晴忍不住说道:“公子,我不知道您发生了什么,但少将军当您是朋友。我便和少将军一样,希望您振作起来。”
我扯动干涩的喉咙:“你们出去……”
小晴:“公子!”
小绮见我神色不对,拉着小晴出去,关上了门。
她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只是……
这几夜额娘惨死的画面时常在我眼前浮现,我又想起了林楚湘,她尚且豆蔻就招歹人杀害。
我又梦见舒望的尸体在对我笑,在一遍一遍的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不救他!
不过…她们倒是提醒我了。
之后,萧轩逸找来一人教我易容术,易容学得差不多,就可以在外走动了。
我又同萧轩逸说,让我和他们一起训练,萧轩逸同意。
所幸,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这些年我化名萧祭, 从最差的兵混出了一席之地。连难以驯服的老兵都对我敬佩不已。萧轩逸还经常陶侃我说,和他当年有的一拼!
我有如今的成绩,不过是有亡者激励我前行罢了。
院子静寂无人,想来是萧轩逸吩咐过。
月光皎洁,树影婆娑。酒里的月亮被我轻轻一晃,碎裂开来。
萧轩逸找来,在我面前坐下。我将酒杯抵在唇边正要喝下。
他将我手中的酒杯抢去一饮而尽,倒扣在桌上,咧嘴一笑:“喝酒对身体不好。”
我也笑了:“你管的还挺多。”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
将空酒杯展示在他眼前:“你管不住我。”
萧轩逸笑得更欢,“那好!”他凑近,像好兄弟一般拍拍我的肩“我就陪你喝一晚上!”
酒水让我精神恍惚,看着面前这张总是肆意张狂的脸,我忍不住想要倾述。
“萧轩逸…”
萧轩逸:“嗯…”
“你知道吗?”
“我额娘死了……哈……明明从小没有关心过我……”
“最后一刻为什么要救我……让我…这么难过…还不如不要救我……”
“我好难受……心好痛……”
萧轩逸脸沉了下去:“吴祭,我不许你这么说。”
“你可知我找你找多久吗?我从疆外听说了吴府的事,快马加鞭往京城跑,我跑啊跑…跑到吴府。”
萧轩逸语气哽咽,继续讲“没看见你……我就抓路人,抓他们,问……看见你了吗?”
“他们摇头…说可能死了…我不信!我说,活要见人,死要尸!我一个一个的翻……一个一个的翻……”
“没有你……于是我怀着一丝侥幸……找到了一个密道……哈哈…”萧轩逸回忆往事,傻笑出声。
“在树林里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我问他们……你们看到了吗?他们摇头,说我可能看错了……”
“不!我没看错!我巡着火光,找到了个山洞,山洞里有你!不是虚影!”
萧轩逸看着昏睡在桌上的吴祭,抚过他侧脸,手止不住的发抖。“我差点以为……”
宿醉后的早晨,头痛欲裂。细细回想,醉酒之后发生的事竟忘了个干净。
小晴推开房门进来,为我洗涑穿衣。
告诉我萧轩逸让我过去。
拉开帘子,萧轩逸正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人聊着天。
萧轩逸见我进来,对那人说:“这就是萧祭!”
那人转过头,露出俊冷的脸庞,黑发高束,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冷意逼人。
他冲我微微点头。
我回了一礼,看向萧轩逸。
萧轩逸收到了我的讯号,介绍起来。
“这位,是当朝三皇子——李羽昂!同时,也是我萧某人的朋友!”
李羽昂冷冷的看了萧轩逸一眼,又转头盯着我,良久,才开口:“你要让他在这里听我们讲?”
萧轩逸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定定的说:“没错!”
李羽昂深吸一口气:“可信?”
萧轩逸点头。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宫中夺嫡大戏已经拉开帷幕。时局脆弱,有人乘此掀起叛乱。
为首一人自称“武皇”,本以为是跳梁小丑,谁知,此人还真有点本事。朝堂上许多臣子具是其眼线。
而他身边最让人忌惮的乃是一名谋士——郭望。此人心思缜密,尤善谋划,练兵打仗更是一绝,是萧轩逸认定的对手。
送走李羽昂,萧轩逸让我去他房间,我知他是有话要说,施施然前去。
萧轩逸望着我的眼睛,“吴祭,听我说,你千万不要激动!”
我顿觉好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很少能有东西能让我激动起来。
萧轩逸:“还记得我们说的那个郭望吗?”
我:“记得,怎么?”
萧轩逸:“他就是舒望!”
我瞪大眼睛,心间雀跃,一时之间竟忽略了他反贼的身份。:“他还活着!”太好了!
但萧轩逸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身上。
“林楚湘是他杀的!”
这真的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不可能!舒望喜欢林楚湘!怎会加害她!”
萧轩逸继续说起被我打断的话:“他还污蔑左丞相……说他通敌叛国!”
我眼前一片恍惚,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萧轩逸:“你们吴府惨遭灭门,都是舒望害的!”
我惊声叫喊:“不可能!不可能!”
嘴里喃喃,“舒望…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待人谦和…连兔子都舍不得杀…他又怎么做出这些肮脏的事来?”
我一下抓住什么“舒望他为什么要杀林楚湘?他没理由!”
萧轩逸深深看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宛若惊雷:“因为他喜欢你!”
萧轩逸不顾我的退后,靠近我继续说:“林楚湘本不用死!舒望一开始只知道林楚湘喜欢你,只要你不喜欢她,便构不成威胁。”
“但相处的久了,纵使你再隐瞒不说,舒望也察觉到了。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个契机!”
“林楚湘约舒望一个地方见面,欢喜的分享给好朋友,她想向心上人告白的事。”
“这件事——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哭着摇头,我对林楚湘的喜欢,竟是她的慢性毒药?……
我目光空洞,呆呆问萧轩逸。“是我害死林楚湘的?是我害死她的?”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难看,萧轩逸心疼的轻轻抱住我:“吴祭……这不是你的错……这都是他害的……”
我机械的转头,轻声问:“萧轩逸……你为何查舒望?”
萧轩逸紧盯我的眼睛:“吴祭……这不是你想查的吗?我知你自从那天之后就放心不下他,于是就一点一点的找线索……事情越查越大,盘综复杂……”
我还是不太相信:“舒伯父是他的身生父亲,从小宠爱……即使是再没心的人……也不会……”
萧轩逸不忍再说,我便也不再追问。但终究他在我心中的形象烙下了裂痕。
舒望一事成为了我努力的动力,总有一天,我要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的让他坦白所有事情,没错,我还暂存一丝希望。
有些事,不是他亲口承认,我是万万不会信的,因为他是——舒望。
我振作的十分迅速,因而快速的加入萧轩逸与李羽昂的讨论之中。
李羽昂本不认为我有什么本事,但相处的久了,我办事又办的漂亮,连他这不愿开口的性子,都会主动找我打招呼了。
如今天下大事变化莫测,我和萧轩逸、李羽昂等商定计划,准备开展与反贼的最后一战。
我和萧轩逸各带一路兵,准备来个声东击西。
潜入敌方根据地,一片寂静,我顿觉不对,下令正要撤离。
霎时,四周火光四起,尖利的哨声划破天际。
这一局
——大败。
我看着面前的这张夜思梦想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我记忆中的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现在的他,身穿铠甲,威风凛凛,脸上溅着不知是谁是血液,浑身上下一股肃杀之气,看着我的眼底是抹不开的暗稠。
我不禁打了一丝寒颤。“舒望?”
他向我逼近,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抬起凑近他。
看我良久,随即轻笑:“吴祭……”
我打量他身后的士兵:“……刘叔呢?”
舒望一愣,没想到我与他见面的第一句居然是问这个。
“死了……从他敢违背我的命令,让我没找着你的那刻,就已经死了。”他咬字森森然。
沉默片刻,我问他,“你喜欢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质疑。
舒望眉羽松愣,大笑出声,不等我反映。便如一匹恶狼,狠狠的吻住了我。
他亲的火热,我刚想说话,他那缠人的舌头便强势的推开我的牙齿,添进我又凉又软的口腔。
他急切的吮着我的舌头,嘴里溢出的唾液被他添进嘴里,就像在茫茫沙漠中,找到了唯一的水源,他喉结一动一动,饥渴难耐的从我嘴里讨水喝。
我被他凶猛的攻势弄的喘不上气来,眼角微红。
他身后的士兵傻站着,一个个瞪大了双眼,想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从他们的反应,我可以看出此事的荒唐。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奋力抵抗。
舒望察觉到我激烈的反抗,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但却仍不放开我的嘴。
用力压制的抱住我,走进了一个帐篷内,他走了多久就亲了我多久,像是要把这些年对我的思念补回来。
他猛的把我扔在床上,交缠亲吻出的唾液被这举动,湿缕缕的从我唇边落下,像一条银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湿亮的水渍线,蹦短的瞬间,下滑至我白皙的脖颈。
他看着我的眼神暗了暗,一阵阴影向我压下来,俊美迷乱的脸庞,缓缓向我凑近……
又来!?
我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抵在他胸膛:“舒望!!别碰我!”
我生气的大喊,却不自觉的喊出哭腔。
我一下愣住,刚刚…是谁的声音…?
舒望逼迫的身形倒是成功停住了。
他蹙眉看我:“你别哭……”
“艹,谁哭了!”我暴躁极了。
“那就好…”他说完这话,将头埋进我的脖子,在上面又添又亲,似乎只要我不哭,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之前吻我的时候,定是给我吃了什么,让我浑身使不上劲来,只能任由他在我身上乱拱,拱乱了我的衣襟,在我脖子上留下个个带齿的吻痕。
我无计可施,就着这极其不利于我形势,问出了深深埋藏在心底的问题:“舒望……林楚湘……是你杀的?!”
他不知是听到了这个名字,还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冰冷。
压在我身上的身体一顿,缓缓抬头,眼底是压制不住的杀意:“谁告诉你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光,并且在最后一刻也不肯松手的人,心里涌出满满的悲凉。
“她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同伴啊……”
“同伴?”他嗤笑一声,“从她对你生出龌蹉心思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是我同伴了!”
我冲他大吼:“那你呢?你又算什么?你就不龌蹉吗!”
舒望没有恼怒,反而明媚一笑:“我不一样……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想要把你名正言顺的娶回家!”
“我们可是都是男人!”
他满不在乎:“那又怎样?要是谁敢阻了我的路,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我想到了什么:“舒伯父呢?他对你这么好!”
舒望笑着的脸一收,可怖的看着我:“萧轩逸!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我寒意顿生,“你什么意思?”
舒望无奈的说:“吴祭啊吴祭,别瞒着我了,你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我。”
“你这么信他,不如……我把他杀了?”他的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勉强笑了一下,颤抖的抓住他的衣袖:“我和他不熟……”
舒望面无表情,一字一句:“我一定把他杀了!”
我不再说话,他又话锋一转:“算了……还是不杀了吧……”玩儿一样~
没得到我的反映,他又自顾自的说下去:“父亲其实对我也不错,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我告诉他我喜欢你的时候,狠狠的责罚于我。”
我不由得抬头看他。
见我看他,他又转过头缠绵的扫视我:“你也知道…就是罚跪那事……
“罚便罚了,我也不说什么……但他不知是抽了哪门子风,到处给我张罗姑娘。”
“我不同意…他便打我。一边打还一边骂,那嘴里吐出肮脏的字眼真是让我拍马也不及啊……”他笑着调侃。
接着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我还以为他要行不轨之事,吓了一跳。谁知,他把他的背露出来给我看。
“诺,这就是他打的。”
只见他小麦色的背上,沟壑纵横,一道一道的鞭伤深深的凹陷下去,伤痕累累,掺不忍赌,基本没有一处好的皮肉。我可以想象出他当时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在我出神期间,他把衣服披上,又轻轻的吻了我的脸,舔舐我的耳朵,呼出一团热气:“你说…我该不该反抗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有沉默。
在这种状况下,我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萧轩逸。
一天的训练,我累的昏倒,被萧轩逸领了回去,第二天醒来吓了一跳,立马就要起身。
萧轩逸察觉到了,把我重新揽回被窝“再睡一会儿…”
我拉开他的手,他又重新揽上。然后我们就在床上过起招来,你一踢,我一抓,好不快活。
动作幅度过大,我们的衣物都落下些许。接着我就不小心瞟到他满身伤痕。
他说小时顽皮,萧将军打的,还有其他打仗伤的,没什么大不了。他满不在乎。
见我还是眼神担忧,他大笑一声,扑过来就要挠我痒处。
我被他挠的哈哈大笑,起身就要揍他。
他立刻就怂了,直呼:“大王~饶命啊~”
舒望见我出神,把我狠狠推倒在床上:“你笑什么?!你在想谁!”
我莫不作声,默默撇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
他语气肯定:“萧轩逸!”
我忍住转头看他的欲望,一阵心虚:“不是!”
他不再烦我,拉开帘子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没看见舒望,许是有事要忙,我也乐的轻松。
开始做起了自己的事,早起练拳,练完一套又开始练剑,练完剑又看些书,绝不荒废时间。
当一名小厮递给我一封信时,我知道,时候到了。
成功被救出,无事可干,便走上街,直到我听见茶楼有人说故事。
讲得萧家少将军的故事。
遮天蔽日,尘土飞扬。萧轩逸身负旌旗,上阵杀敌,浴血奋战。虎口崩裂,鲜血浸透双手。头盔击落,散了发髻,发丝飘荡,染上血色,奋勇杀敌。
一只只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刀剑交击,惨叫四起,满目血肉横飞,士兵头颅滚落在地,大地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战友纷纷倒下,只他一人,孤军奋战,英雄末路。眼神坚毅,与成千上万的敌人厮杀。他无路可退也不能退。
因为他的身后是他的国!他的民!
一人一剑,来人便戮,来人便屠。脚踩尸山血海,一时之间百万大军竟无人敢上。
他手中紧握一枚玉佩,不查被挑,伸手去抓,抓住了。心间却是插入利箭,众人一鼓作气。
故事的最后,萧家少将军,万箭穿心,浑身是血,至死握剑,不肯跪倒。
“啪!”醒木一拍。
台下观众议论纷纷。
“那少将军死了手里还握着一枚玉佩。”
“活人的力道竟比不得一个死人”
“你说奇怪不奇怪?”
“只有把那指骨一节一节的掰断,这才取了出来!”
“年方二十呐!”
“可惜啊!”
自始至终我一脸淡漠,听完故事,便起了身,回了营。
我拉开李羽昂的营房,里面激烈的商讨下一次与反贼开战的事宜。
李羽昂见我进来,让那些人退下。
他倒了一杯茶给我,我接过抿了一口。
“你可见到过萧轩逸。”
李羽昂摇头:“还没回来。”
我接着说:“可这大街小巷的消息比我们灵通啊,我怎么听着他是死了呢……”
李羽昂听了我的话,盯着手里的茶,不接茬。
“如果我不问起,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告诉我啊!”见他这模样,我怒从心起,双手狠狠的抓住他衣襟,大声质问。
李羽昂愣愣的看着我,许是没见过我这副样子,有些惊了。
我却一下子泄了气,萧轩逸死了,可不关旁人的事,我这,无非是发泄情绪。
我低垂眼眸,“抱歉,我有些乏了,这便走……”
猛的站起,却是一阵头晕……
梦里,
乌压压的士兵整齐的列着。
萧轩逸笑着看我:“喂!到战场上,可不要吓出眼泪来,到时候,你叫一声“萧爹爹”,心情好了,我说不定会救一救你。”
“去你丫的,我这不是认贼作父吗!”我没好气的打了他一拳。
被我不轻不重的一碰,他倒是娇气。撒泼打滚,根本没个当将军的样,“哎呦喂,疼的很呐!不行!这你得负责!”
我无语了:“你又不是什么美娇娘,我负什么责?我负二牛的责也不会负你的责。”
二牛是军里年纪最小的,活泼开朗,大家平日里都挺是照顾。
笔直站在列兵里的二牛,顿时红了一张脸。
萧轩逸不乐意:“他不也是个粗老汉!要不这样,等我回来,你答应我个事!”
若如不答应他怕是又会闹起来,我只能无奈:“行!”
他却还是不依,直嚷嚷,要给他个东西当凭证。
我上下这么一摸,摸到个玉佩,随手便给了他。
“囊,给你了,可别吵吵。”
他喜滋滋的摸着这枚刻着“祭”的玉佩。小心翼翼的放进腰带,不放心,又用布裹了裹。
临上路,他又再三嘱咐,可别死了!等着他啊!一定要回来记着我答应他的事。
我答应你了…你呢……?
一滴湿泪从眼角滑落,我睁开眼。
李羽昂趴在一旁,衣衫单薄,正睡着。我下床,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夜色当空,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赌气似的没带伞就出了去。路过一潭汪水,那是我以前常呆的地方。
那时家突遭衡变,夜不能寐,便找了个地修身养性。
而萧轩逸总会在身后跟着我,还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怕我就这么投了湖去了,真傻,这湖这么浅,三岁小孩都站得住脚。
我走着走着,不知如何,竟走到了萧轩逸的营房。
怀着一丝期待,我踏了进去……
主人家果然不在……
床铺,是冷的……
我环顾一圈,看到了一个书架,上面的书琳琅满目,塞了个满满当当。
我记起往日我离那书架近了些,他便一副别扭的样子。
打开一本翻了几页,从中掉出一个东西……
与舒望的再次相聚,是在战场上。
我率领大军作先锋队守着京城,而敌人正是他。
我知道对手是他,他却不知道是我。
手里不停地挥舞着带血的兵刃,大片的兵卒倒毙于横流的血泊之中,身后又有人举刀而上,厮杀声和金戈交鸣声响彻天地,满目都是尸山血海,令人毛骨俱竦。
靠近我的士兵被我一斩一劈倒于马蹄之下,骑着马向他奔驰去,我要亲手杀了他!一时之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看我这气势,眼底闪过赞许的神色。下一刻,下令向我射箭。
一只箭羽击落我的头盔,露出我的相貌。
舒望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大喊:“停下!”
但他说的太迟了,密密麻麻的箭羽下一刻就要落下!
千钧一发,他跃起把我扑倒。
几只箭矢钉在他身上,其中一只正中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我的援军赶到。
舒望却好似看不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即将毁于一旦,嘴角流出血水,双手还在捧着我的脸。
他想要亲我的嘴唇,却使不上力来,只能亲在我下颚。
一手抓着我的衣襟,提着气,说:
“吴祭……能不能看看我……吴祭…啊…”他气息奄奄,得不到我的回应,手便抓的更紧了。
一双眼睛张的老大,手指青劲爆起,眼角流出一条血泪。
下一刻就要死不瞑目……
我低头,亲吻在他的唇。
他无光的眼睛一亮,下一刻瞳孔扩散,快速的暗沉,手重重的垂下。
舒望的死,没有让我开心也没有让我难过,我只是淡漠,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心已经不会再为谁跳动了。
“武皇”很快被我们制服,他只是舒望的一名傀儡。真正拥有实权的不是他。
李羽昂救驾有功,被下旨立为“皇帝。”没过几天,老皇帝驾崩。
而我也恢复了我原来的名字——吴祭。吴府也因此翻了案。
李羽昂是一名明君,国家一片欣欣向荣。
我呢,当了大将军,还是皇帝的宠臣,风光无限。几十年来,我打下了多少城池,数也数不清,战功赫赫,家喻户晓。
世人都称我为——战神。
此刻,皇帝召我入京。
这几天接连下雨,天气阴沉,空气潮湿。我的斗蓬都染上了湿意。
路途泥泞,有人指着前方,报告:“将军!这路!”
我随他看去,前方几棵树将我们的去路拦腰折断。
我下令修整,让几名士兵清理道路。
走到一旁树下,一撇树干,却是蹙眉,大喝:“不好!有问题!”
士兵被我一喝,快速的就要抓起武器。
但铺天盖地的刺客已经杀了下来。
我带的兵都很不错,把刺客杀尽,打算留下几名审问,再看去,已经服毒自尽了。
有人问我:“将军,这已经是第三波了,是谁要杀我们。”
我抬头淡漠的望向京城的方向,“不知道。”
进了皇宫,我不顾太监的阻拦,长驱直入皇帝的寝宫。
见李羽昂正低头批奏折,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施了一礼:“拜见!皇上!”
李羽昂没有应答,手也没停,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
我眼底一闪,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天渐渐黑了下去,李羽昂才终于舍得看我一眼。
“吴爱卿,真是好架势啊。我这皇宫你是闯也闯得,住也住得。”
我面不改色:“不敢。”
李羽昂见我没有悔改之色,脸沉沉。
他指派王公公给我呈上了俩杯酒。
亲自向我解释:“这俩杯酒,一杯是毒酒,一杯是假死酒。”
我看他一眼:“皇上,这是何意?”
李羽昂冷冷:“看不懂吗?你功高盖主……”
话语未尽,走到我面前,留恋的抚摸着我的脸。
“这俩杯酒让你选,若是选假死酒,我念在你往日的份上,便准许你留在我身边,当一个废人,和我好好的在一起。”
“从此……我的天下就是……你的”
他冷俊的脸向我凑近,脸上的神色逐渐迷离。
我皱眉避开了他的吻。
无声的反抗,激起了他的怒气。
他将我推倒在地,当着寝宫所有人的面,就要撕扯我衣服。
我扣住他的手腕,静静开口:“李羽昂,你打不过我。”
即使被如此羞辱,我还是不崩泰山于前,像极了当年的他。
他的手轻轻一颤:“这么多人难道压不过你一人。”
我淡淡的:“这样,不太好看。”
当朝皇帝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他轻合双眼,挥手让他们下去,只留下一个王公公。
李羽昂看着这样的我,有些心疼“吴祭,我记得你以前会笑,会生气,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反说:“萧轩逸……,是你害的吧。”
李羽昂沉默。
我观察他的神色,缓缓道:“萧轩逸死的事,我怀疑有蹊跷,于是便查了…”
“一开始有些线索,但查着查着就陷入了死胡同,无论往哪方面入手都是错处。”
“同时,我发现,所有线索搜避开了你,但又都与你有关。”
“那么排除所有答案,真相只有一个。”
我看他睫毛微颤,干涩开口:“李羽昂……你为什么……?”
李羽昂被我逼问之下,异常的镇定:“你一定不会知道,他其实也是一名皇子吧?”
“手握重兵,又有威望,还是皇子,更何况父皇早就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了。”
“我虽然对他挺有好感,但……什么比皇位重要呢?”
得到了埋藏在我心里多年疑问的答案……
我便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起身,向王公公跑去……
李羽昂意识到什么……大喊着:拦住他!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侍卫冲了进来,寝宫内乱成一团。
他是声音是前所未有是惊恐,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我印象中的他从来都是镇定的样子,我和萧轩逸以前还经常唤他“小冰块”。
什么时候……我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抓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李羽昂,你把毒酒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就该知道现在这个下场了……
我早就不想活了……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都与我无关了。
我想起那个夜晚,从萧轩逸书里落下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名醉酒的少年。
他眼角含泪,醉的一塌糊涂。
其他书里也各有一幅画,画的也具是那个少年。
有练拳的他,看书的他,还有……
在学堂罚站的他……
我细细摸索着这副画,下方写着几个微小的字。
[对不起]
于是,我看着这副画笑了,摸了摸脸,是湿的。
我那时想…可能是雨吧……但却止也止不住。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泪。
萧轩逸……我想你啦——
喉间一股腥甜,我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赤血融入黑衣,还有不少洒在地上。
李羽昂……对不起啊……把你寝宫弄脏了………你不会怪我吧……
视线的最后,李羽昂苍白着脸,恐惧的看着这一幕,如此惶恐,如此不安。
李羽昂……我要死了……你开心了吧……
难过什么呢?
何必在一个死人面前……
——惺惺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