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与尘
一、人心里原有一面镜子。
那镜子不是铜打的,也不是玻璃磨的,是生来就有的,孟子叫它"良知",程子叫它"天理"。这面镜子不照外面的山河日月,只照一件事:这件事该做,还是不该做。照得准的时候,人心里明明白白,像夏日午后一阵穿堂风,清凉得不用问为什么。
这便是道德了。它是未发之中,是喜怒哀乐还没涌上来时,心底那一丝不动的静气。你说它在哪里?它不在书本里,不在祠堂的牌位上,就在你见孺子将入于井时,那一瞬不假思索的怵惕。那一刻,镜子是亮的。
可镜子亮着,不代表手就伸得出去。
二、人活一世,要穿衣,要吃饭,要在人堆里周旋。镜子天天亮着,手却天天忙着。忙久了,亮着的镜子边上,就长出一层壳来。
这壳不是一天长成的。起初只是一次偷懒——该读的书没有读,该守的礼没有守,该说的话咽了回去。一次两次,镜子还在亮,手却学会了走捷径。捷径走多了,就成了路;路走熟了,不用看镜子,脚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迈。
这便是品行了。它是习惯,是"习与性成"之后的那个"成"字。好的品行,是镜子亮着的时候,手已经知道该怎么动;坏的品行,是镜子还亮着,手却按老路子走,走得镜子都懒得再照。品行是道德和行为之间的那座桥,桥修得结实,人走得踏实;桥塌了半截,人就得在泥里蹚。
我见过桥修得好的人。老先生坐茶馆,小辈斟茶,壶嘴儿朝着他,他伸手轻轻把壶转个方向,壶嘴儿朝外了。那一转,没有犹豫,没有炫耀,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是品行,是几十年"毋不敬"养出来的肌肉记忆。他的镜子亮着,他的手听镜子的话,天长日久,手和镜子之间,不再需要翻译。
三、可泥里蹚久了,就有人不想上岸了。
恶习是泥。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一脚一脚踩进去的。起初只是图个舒服——撒谎比说实话省事,占便宜比守规矩快活,发脾气比忍气吞声痛快。舒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的时候,心里那面镜子还闪了一下光,到第十次,镜子就被泥糊住了。
泥越糊越厚。厚到有一天,人对着泥壳子,以为那就是镜子本身。他不再知道自己在撒谎,不再觉得自己在占便宜,他把恶习当成了本性,说"我天生就这样","大家都这样"。这是最可怜的时候——不是镜子没了,是他忘了曾经有过镜子。
程子说"涵养须用敬"这"敬"字,原是对着那面镜子说的。可恶习深重的人,对着镜子也嬉皮笑脸,镜子里照出来的,便只有一张嬉皮笑脸的脸。泥壳子长成了面具,面具戴久了,撕下来要连皮带肉。
四、行为是脚印。
踩在桥上的,是端正的;踩在泥里的,是歪斜的。可脚印本身不会说话,它只记录,不审判。你看见一个人脚印歪斜,不知道他是桥塌了,还是故意往泥里跳;你看见一个人脚印端正,也不知道他是桥修得好,还是勉强在撑。
行为最诚实,也最会骗人。诚实,是因为它一笔一笔记着;会骗人,是因为看脚印的人,往往看不见桥,也看不见泥。所以孔子说"听其言而观其行",观的不只是脚印,是脚印背后的那股劲——那股劲从桥上来,还是从泥里来?
我见过行为端正而心术不正的。礼数周全,笑容可掬,每一句话都在分寸上,可你总觉得那分寸是量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他的镜子被泥糊着,可他记得镜子应该亮着,于是拿金粉在泥壳子上画了一道光。这是伪。伪比恶更费力气,因为既要糊弄别人,更要糊弄自己。画久了,连自己也分不清金粉和镜光,这便是"习相远"之远,远到找不回路。
五、可路总是有的。
王阳明被贬龙场,在蛮荒之地,石棺之中,那一夜他突然明白:镜子从来都在,泥壳子不过是遮了光,不是灭了光。致良知,不是去外面求一面新镜子,是把泥壳子一层一层剥掉。剥的时候疼,因为泥和皮肉长在一起了;可每剥一层,光就透进来一丝,疼便化成了清凉。
这便是儒家的信心:恶习可革,品行可养,行为可正,道德可复明。 四者不是四张皮,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四截枝干。根是那颗心,心是那面镜子。镜子亮的时候,枝干都向着光;镜子被泥糊了,枝干便横七竖八。可根没死,只要根在,剪去枯枝,培上新土,来年还能发芽。
我见过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年轻时荒唐,中年时潦倒,到了某个年纪,突然像被雷劈了一下,开始一件一件地还债——欠人的钱,欠人的情,欠自己的那个"敬"字。还债的时候,他的行为还是笨拙的,品行还是生涩的,可你能看见那面镜子在重新亮起来。亮起来的过程很慢,慢得像春天化冻,可化冻的时候,整座山都在响。
六、如今我常想,人这一辈子,不过是在镜子和泥壳子之间来回折腾。
年轻时镜子亮,却不懂修桥,行为跟着感觉走,感觉跟着欲望走,走着走着就进了泥。中年时桥塌了几截,才知道品行不是天生的,是一天一天"勿以恶小而为之"垒起来的。垒的时候枯燥,像老和尚捻佛珠,一颗一颗,看不出变化,可串成一串,就是一念一念的清明。
到了某个年纪,若还能在泥里看见镜子的反光,那便是大德了。不是镜子特别亮,是泥壳子薄了——薄不是因为没沾泥,是因为沾了泥又洗掉,洗掉又沾,沾了又洗,洗到最后一层,连泥也懒得往上糊了。这时候,行为、品行、道德,三者合成了一件事:该伸手时伸手,该闭嘴时闭嘴,不是勉强,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规矩还在,可规矩已经长进了骨头里。镜子还在亮,可亮已经成了常态,不用天天擦了。恶习不是没有了,是知道了它的根性——它不过是一念之偏,偏了,拉回来就是,不必大惊小怪,更不必讳疾忌医。
七、夜深了,我写完这些字,推开窗,远处有灯火,近处有虫鸣。
灯火是别人的行为,虫鸣是天地的大行。我在中间,心里那面镜子,此刻是亮是暗,自己也说不清。
可我知道,亮的时候不必欢喜,暗的时候不必慌张。亮,是道德在照;暗,是恶习在试。中间那座桥,叫品行,得天天修,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砌桥的时候,行为就是那一块块砖——今天砌正了,桥宽一寸;明天砌歪了,桥裂一道缝。
缝可以补,桥可以修,镜子可以擦。儒家的好处,就是从来不把人说死。他说"人皆可以为尧舜",不是说人人都能成圣人,是说圣人的路,人人都走得。那条路上,恶习是绊脚石,品行是登山杖,行为是脚印,道德是山顶的月亮。
月亮一直都在,有云的时候看不见,没云的时候,满地清辉。
你抬头,它就在。
——写于某个有虫鸣的夏夜,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