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充行记：一城山水养风骨，千载忠义照来人

文 / 天山逸叟
丙午年仲春 落墨于南充市嘉陵江畔

【浣溪沙】
嘉陵碧浪绕南充，
千年巴蜀沐儒风，
丹心浩气贯长虹。
闲寻史迹怀前哲，
不负山川阔我胸，
此行俯仰意无穷。

        行走巴蜀，我于嘉陵江畔遇见南充。这是一座不事张扬，却底蕴深厚的城，没有喧嚣浮华，只有江水悠悠，文脉绵长。春日里的南充，气候温润，风物宜人，嘉陵江穿城而过，江面开阔，水波不惊，江畔绿树成荫，游人往来，一派安宁祥和之象。街巷整洁，市井安然，风清气爽，四季温和，是一座真正宜居、宜心、宜停留的城市。它静立于川中大地，山不傲而厚，水不急而柔，人居其间，自在从容，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舒展。

        南充之贵，不只于山水宜居，更在于人杰地灵。它地处巴蜀过渡之地，西接成都平原的温润平和，东连巴人群山的雄奇险峻。蜀地多平原，物产丰富，民性温和内敛，崇文重礼；巴人多丘陵山野，民风刚烈忠勇，果敢坚韧。一柔一刚、一温一烈，恰好在此交汇相融，让南充既有平原的文气，又有山地的风骨，刚柔相济，文武并盛。也正因如此，这片土地才能孕育一代又一代英杰贤才，史载此地先后出过十八位先贤，各有所长，各留风骨，共同铸就了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

        走进南充的历史，最先震撼人心的，是刻入骨髓的忠义。楚汉争霸之时，刘邦被困荥阳，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城池旦夕可破。就在这生死绝境，纪信挺身而出，甘愿假扮汉王，乘王车、出东门，假意投降项羽，以此吸引敌军主力，为刘邦悄悄突围取得了生机。当项羽识破计谋，怒不可遏，下令设大鼎、烹煮沸水，烈焰蒸腾，汤水沸腾，观者无不胆寒，左右臣民皆不忍直视。面对如此酷烈之刑，纪信全无惧色，不乞怜、不退缩、不改言辞，一身傲骨，从容赴死。以一己之命，换大汉生机。若无纪信舍身救主，便无后来大汉四百年江山，我们今日所称的汉族、汉字、汉语、汉文化，其根脉源头，皆与此一脉相系。刘邦登基之后，追念其功，大加褒奖，让这份相托的忠义，穿越千年，依旧撼人心魄。纪信之忠，是大义，是担当，是巴蜀儿女最赤诚的底色。

        南充之魂，亦在一个勇字。巴人自古忠勇刚烈，重情重义，行事坦荡，威武不屈。三国虎将张飞，虽为燕赵人士，却与巴人风骨高度契合。如今隶属于南充代管的阆中古城，正是他镇守七年之地。世人多知张飞勇冠三军、威猛无双，却少有人知，他亦是一位清廉爱民、治郡有方的良臣。镇守阆中七载，他不贪不腐、不扰百姓，一心安民兴业、励精图治，把一方城池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生计日隆。那时谷物匮乏、粮产微薄，酿酒耗粮甚巨，为省粮济民、安定民生，张飞特意颁行禁酒令，严禁民间私酿滥饮，自己虽生性爱酒，却率先垂范、日常滴酒不沾，以身作则守护法度。他劝农桑、修水利、抚流民、安秩序，戎马之余，躬身民事，保得川北平安富庶，故而阆中百姓世代感念，为他建祠立庙，香火千年不绝。

        张飞不仅治军严明，更懂团结乡邻、安抚地方。长子张苞与当地巴人首领之女定下婚约，女方性情爽朗、侠气十足，新婚之时与张苞玩笑嬉闹，不料张苞性情端谨，受窘离去，竟酿成一场逃婚风波。首领震怒，认为受辱，意欲断盟，双方关系一时紧张。恰在此时，外敌压境，直逼阆中，守军兵力单薄，形势危急。张飞不以主将自居，更不倚势压人，深知民心与部族之力重于军令，便放下身段，亲往部族营寨，坦诚致歉、以礼相待。他的谦逊与诚意打动当地部族，众人愿出兵相助，同心御敌，最终内外合一、以弱胜强，保全阆中一方安宁。此事足见张飞勇而不傲、威而不霸、粗中有细、顾全大局，绝非只有匹夫之勇的猛将。

        关羽兵败身亡后，张飞悲痛欲绝，日夜恸哭。昔日禁酒自律的他，因兄弟情深、哀恸难抑，才借酒排遣，性情大变。他感念桃园结义、生死相随的情义，下令军中置办白衣白甲，要全军挂孝伐吴复仇。只可惜他悲痛过度、责罚过严，最终被心怀畏惧的叛将趁夜加害。一代忠勇虎将，没有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却殒命于小人之手，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后世人们在阆中立庙祭祀张飞，两位背主求荣、献首邀功的逆臣，千年长跪于前，受万世唾骂。历史公道自在人心：忠勇之人，千古敬仰；背信之徒，遗臭万年。张飞的故事告诉世人：真正的勇，不是鲁莽，是心中有义；真正的严，不是苛酷，是肩上有责；真正的威，不在杀伐，而在爱民与担当。

        一座城，既有忠勇之士，亦有文脉大儒。南充最让后世敬仰的文气，便来自撰写《三国志》的陈寿。为追慕前贤风骨，我于仲春微寒、细雨蒙蒙之际，专程前往寻觅陈寿青少年读书学习的万卷楼。因路径不熟，不知具体方位，只得一路问询、一路探寻，辗转而行。
就在寻觅万卷楼途中，无意间忽见一处祠宇，走近一看，方知是谯周祠。我立时想起，谯周正是陈寿的授业恩师，心中顿生敬仰，便缓步入内瞻仰。院内绿树掩映，清静肃穆，有谯周石雕塑像，展厅内绘有他生平治学、诲人不倦的画像与事迹。我驻足细看，深深感念：陈寿日后能潜心向学、终成一代史家，正有赖于这样一位良师悉心教诲。瞻仰良久，心怀敬意，我才再度启程，继续寻觅万卷楼。

        一路攀山爬坡、拾级而上，步履艰辛，体力渐乏，疲惫之时也曾心生退意。然念及先贤少年苦读之志，念及一代史家治学之不易，又咬紧牙关，执意前行。几经辗转，终在南充西山三国文化旅游区内，寻得这座规制恢宏的万卷楼。古万卷楼因岁月久远早已湮没于尘烟，如今楼宇巍峨，乃是当地政府为传承文脉、纪念先贤而易地重建。

        史载陈寿自幼聪慧沉静，勤勉向学，能守心静气、久坐苦读，自有成就大事气质。其父见其子禀赋过人、心志坚定，便特意为他修建读书之楼，广搜古今典籍，藏书万卷，专供他静心治学。后陈寿拜大儒谯周为师，亲聆教诲、勤学不辍，一生学问根基、史识眼界，皆在此夯实。陈寿生于斯、长于斯，少年在故乡读书治学、修身明志，中年入洛著史，不偏不私、秉笔直书，以一支笔写下三国风云，让乱世英雄的是非功过留于青史。《三国志》文字精炼，见识高远，位列二十四史经典，更孕育出流传天下的《三国演义》。晚年叶落归根，他重回南充，将一生所学所悟，归还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是南充的山水滋养了他的才学，是巴人的风骨塑造了他的品格，是蜀地的文气涵养了他的气度，才有了这位光照后世的一代史家。

        时至今日，南充城内有陈寿路，西山之上有万卷楼，楼前塑像巍然，庭院清幽。我到访之时，展馆尚在封闭修缮，未能入内详观，然亲登此地、无意间得谒谯周祠、又寻得万卷楼、仰瞻圣像，已然心神安定、满心圆满。虽一身疲惫、微汗沾衣，却觉此行千辛万苦皆值得，虽累犹慰，心意具足。

        北宋之时，南充文脉更加鼎盛。南部陈氏一门，父子四人同朝辅政，父贤子孝，家教严明。三子之中，两兄弟状元及第，一兄弟进士登科，二人官至宰相，一人授节度使，位极人臣而清廉自持，一门三相一节度，千古罕见，世称“一门三杰，父子四同朝”，科甲鼎盛、光耀千秋，为巴蜀文脉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南充的灵秀，不止于忠义与文史，更有惊天地、泣鬼神、与天地同心的旷世神人。西汉天文学家落下闳，便是这样一位非世间凡人可及、近乎通神的千古奇才。

        他生于乡野草莽，无师无门、无籍无鉴，却能以赤子之心仰望苍穹，在星辰运转间窥破天道，在四时更迭中悟透玄机。常人只知春种秋收，他却能测算日月、厘定乾坤；世人都困于眼前烟火，他却能心通天地、执掌时序。在蒙昧未开的远古，他以一己之智，观天象、定历法、测星辰、明节气，创下震古烁今的《太初历》，确立正月为岁首，奠定华夏千年春节之源；精准推演二十四节气，与天地同律、与农事相合，沿用两千余年而不朽。

        这般功业，绝非苦读可成，亦非人力可为，唯有天赋通神、心与天地合一，方能悟透常人永不能及的宇宙大道。每念及此，我皆惊叹不已、佩服万分。如此通天彻地之才，如此开天辟地之智，真是神人降世，也唯有南充这方钟灵毓秀、天地独厚的山水，方能孕育这般惊世圣贤。

        他让世人看见：南充既能养出舍身取义的忠烈、镇守一方的虎将、笔耕青史的大儒，亦能养出探天地之秘、序宇宙之规、如神如圣的旷古奇才。这片土地，既有脚踏实地的忠义风骨，更有仰望星空的通天之智。

        南充还有千古风流，为厚重历史添一抹柔情雅韵的
西汉辞赋大家司马相如，他本是南充蓬安人。年少饱学，气度俊朗，文采绝代，却早年仕途失意，落魄江湖。临邛巨富卓王孙，仰慕其名，邀他赴府宴饮、抚琴助兴。卓王孙之女卓文君，貌美倾城、通音律、善诗文，是蜀中闻名的才女，彼时新寡归家，芳心寂寞，却眼界极高，寻常子弟一概不入眼。

        司马相如早闻文君才貌无双，心倾已久，只是无缘相见。此番受邀抚琴，他心中暗生情愫，亦生一计：借琴音传情，以一曲《凤求凰》，打动佳人芳心。他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音婉转缠绵，时而深情款款，时而炽热恳切，将一腔爱慕、相思与期许，尽数藏于弦律之间。

        卓文君隐于帘后，静静听琴。她本是懂琴之人，一闻便知琴中深意：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一曲未终，她已芳心暗许，听懂了这落魄才子的深情与壮志。当夜，她不顾门第之别、不顾世俗非议、不顾父亲反对，毅然收拾行装，随司马相如星夜私奔。

        二人回到相如故里，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卓文君只得变卖随身首饰，勉强维持生计，可首饰总有穷尽，坐吃山空，日子愈发艰难。穷到无米下锅，无油无盐，日日只是清水煮白菜、清水煮萝卜，连买酱醋盐茶都捉襟见肘。文君自幼生长于富贵之家，从未操持家务，粗笨活计一窍不通，日子过得凌乱不堪。

        可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未后悔。即便只有一碗清汤素菜，她也会悄悄多拨一些到相如碗中；每每望向伏案读书的司马相如，眼里皆是掩不住的温柔与爱慕。清贫困苦，丝毫未减她的情意。司马相如看在眼里，心中愧疚万分：自己一介寒士，功名未就，竟让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陪自己受苦。一点饭菜，两人你推我让，互敬互爱，苦日子里，尽是相守情深。

        眼见实在难以度日，卓文君便与相如定下一计：返回临邛，开一间小酒铺。他们并非只为谋生，亦是有意为之，在卓王孙眼皮底下度日，让父亲知晓女儿的清贫与执着，既不伤体面，又能触动父亲心软资助。

        主意既定，二人便回到临邛，变卖仅剩的细软，开起一间小小酒坊。卓文君卸下钗环、褪去华服，一身布衣素裙，素面朝天，亲自当垆卖酒，为客人打酒、添杯、招呼主顾，虽布衣荆钗，依旧风姿动人。司马相如也脱去文人长衫，换上短褐杂役之衣，烧火、洗盏、涤器、打杂，忙得满身风尘，脸上时常沾着柴灰，却毫无文人傲气，踏踏实实、尽心劳作。

        他们并非做戏作假，而是实心实意经营生计，勤恳度日。远近之人听闻卓王孙的千金与大才子司马相如亲自卖酒，无不敬重二人的真情与风骨，纷纷前来捧场光顾。酒铺虽小，却生意兴隆，温饱不愁，只是终日操劳，极为辛苦。

        卓王孙看在眼里，先是觉得颜面无光，被邻里议论；可再看女儿不嫌贫贱、不离不弃，女婿虽落魄却有才学、肯低头做事、不骄不傲，二人真心相爱、勤勉度日，他既心疼又惭愧，更惜相如旷世之才，终于放下身段，承认这门婚事，赠以钱财、田宅、奴仆，让二人再无生计之忧。

        司马相如自此安心治学、潜心作赋，终成一代辞赋宗师，名垂千古。
        一段琴音结缘，一夜勇敢私奔，一段清贫相守，一坊烟火温情，成就了中国历史上最动人、最完整、最圆满的才子佳人佳话。而这段千古风流，正是从南充这片山水里，走出来的浪漫传奇。

        纪信之忠、张飞之勇、相如之韵、陈寿之文、陈氏之盛、落下闳之神，不过是南充千百年来无数贤者英杰中的代表。史载此地先后出过十八位先贤，各有所长，各留风骨，共同铸就了这座城的精神气质。

行走在南充，看嘉陵江水静静流淌，心中自有万千感慨。这座城不炫耀、不张扬，却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骨子里：忠而不愚，勇而不暴，文而不弱，智而通神，情而不移。它既有巴人的刚烈果敢，又有蜀地的温和内敛；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天地的格局。

宜居，是它的外表；
忠义，是它的骨血；
文脉，是它的灵魂；
通神，是它的格局；
风流，是它的情韵。

        真正让人触动的，从来不是繁华表象，而是一座城沉淀千年的精神。古有上述英豪，今有贤杰相继。南充亦是红色沃土、将帅之乡：西充张澜，乃民盟创始人，德望崇高，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一生兴学育人，堪称“一师育两帅”，朱德元帅、罗瑞卿大将皆为南充籍，且俱出其门下，从嘉陵江畔走向全国，功昭日月；昔时广安隶属南充，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亦与此地血脉相连、渊源至深。

        千载而下，忠义不改；古今相望，文脉相传。从纪信舍身、张飞守义，到相如风流、陈寿秉笔、闳公通天；自书香门第、四世同朝，至近代元勋、济世安邦。南充这方山水，养风骨、育英才、存正气、照来人。

        来过南充，便懂何为天地正气，何为岁月留香。
此行不虚，所得在心，亦足以照亮往后行路。

【清平乐】
巴山蜀水，
千古忠魂美。
纪信丹心张飞义，
更有史书文笔。
星霜历久相传，
英风长在人间。
此行不负山川，
常怀正气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