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淞沪血肉(1937)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
长江入海口,热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与硝烟味,将天地间搅成一片昏黄。
枪炮声已连绵半月,如同永无止息的雷霆,震得大地瑟瑟发抖。
上海,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此刻已沦为巨大的血肉磨坊,每一条街巷,每一栋楼房,都在反复的争夺中化为焦土。
彭林生站在苏州河北岸一处临时构筑的掩体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对岸日军占据的仓库群。
他如今是旅长,肩上的将星在硝烟中黯淡无光。
军装沾满泥泞与暗褐色的血渍,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初,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决绝。
“旅座!三营又冲了一次,还是没拿下来!鬼子火力太猛了,重机枪跟泼水似的,兄弟们……兄弟们倒在河滩上,下饺子一样啊!”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掩体,声音带着哭腔。
彭林生放下望远镜,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何尝不知对岸是块硬骨头?但那片仓库区扼守要冲,不拔掉它,整个防线侧翼都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
“赵铁锤呢?把他给我叫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猫着腰钻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军装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胸膛,上面布满了新旧伤疤。
一张方脸上满是烟尘,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弹片划痕,还在渗着血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对日本人的刻骨仇恨。
他就是一营营长,赵铁锤。
“旅座!你找我?”赵铁锤声如洪钟,即使在炮火间歇也震得人耳膜发响。
“对面那个三层仓库,看到了吗?鬼子的核心火力点。我给你一个加强连,带上所有能搜集到的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天黑之后,给我摸过去,炸掉它!”彭林生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铁锤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凶光。
“旅座放心!他奶奶的,早就想把这帮东洋杂种撕碎了!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我赵铁锤提头来见!”
“我要仓库,不要你的头!”彭林生低吼一声,随即语气放缓,“铁锤,鬼子不是泥捏的,小心点。”
“嘿嘿,”赵铁锤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残忍的快意。
“旅座,你知道我家的事。我爹我娘,我妹子,还有全村一百三十七口……
民国二十一年,在北大营边上,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被老乡藏在菜窖里,听着外面鬼子的笑,乡亲们的哭……
从那天起,我赵铁锤活着就为一件事——杀鬼子!能多杀一个,我爹娘妹子在下面就能多笑一声!”
他的话语简单,粗粝,却像淬了火的钢针,狠狠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在表述一种政治理念或国家大义,而是最原始、最朴素的血海深仇。
正是这种仇恨,支撑着他在每一次必死的冲锋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勇猛。
彭林生沉默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铁锤转身欲走,目光却瞥见掩体角落里,一个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嘴唇紧抿,努力想挺直胸膛,但握着老旧“汉阳造”的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是补充进来的新兵,和彭林生是同乡,都来自湖南祁东,名叫水生。因为年纪小,大家都叫他“小湖南”。
“怂包!”赵铁锤眉头一拧,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水生的衣领,几乎将他提了起来。
“抖什么抖?尿裤子了?就你这熊样,怎么给旅长当老乡?怎么打鬼子?”
水生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用带着浓重湘音的官话回道:
“报……报告营长!我没怂!我……我就是有点冷!”
“冷?老子让你热乎热乎!”赵铁锤另一只手抡起,作势要打。
“铁锤!”彭林生喝止了他,走上前,看着水生那双因为恐惧和委屈而湿润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的自己。
他放缓声音:“水生,怕不怕?”
水生看着旅长,看着他肩上的将星和那双深邃却带着温和的眼睛,勇气似乎回来了一些,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
“怕……但,但更恨!赵营长说的对,鬼子不是人,是畜生!我……我要给被飞机炸死的叔伯报仇!”
彭林生心中一动。他接过水生手里的“汉阳造”,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栓和膛线,又递还给他,沉声道:
“光有恨不够,还要有本事。恨让你敢冲,本事让你活下来,杀更多鬼子。”
他转头对赵铁锤说:“铁锤,这小子,交给你了。今晚的行动,带上他。”
赵铁锤一愣,瓮声瓮气道:“旅座,这……这还是个雏儿,带上不是送死吗?”
“谁不是从雏儿过来的?”彭林生目光扫过阵地上那些或稚嫩或沧桑的脸。
“看着他点,别让他白白送死。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仗是怎么打的,真正的血性,是什么样子!”
他又看向水生,语气严肃:
“水生,跟着赵营长,多看,多学,听命令!让你冲就冲,让你趴下就趴下!记住,活着,才能杀敌!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亲自教你打机枪!”
水生的眼睛瞬间亮了,恐惧被一种巨大的荣誉感和期待冲淡了不少,他挺起瘦弱的胸膛,大声道:
“是!旅座!我一定跟着营长,多杀鬼子!”
夜色如期降临,浓重如墨,只有远处天际被炮火映照出诡异的红晕。
苏州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带着血腥气。
赵铁锤亲自挑选了五十多名悍勇的老兵,加上水生这个“特殊关照”的新兵,组成了敢死队。
他们脱掉上衣,只穿着短裤,身上挂满了拧开盖的手榴弹,背上捆着沉重的炸药包,脸上涂满河泥,只在眼睛和牙齿处露出一点白。
“都给老子听好了!”赵铁锤蹲在出发阵地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咱们的任务,是摸过去,炸掉那个三层仓库!水凉,给老子咬住牙,别出声!
遇到鬼子巡逻队,能用刀子就别用枪!老子第一个下,老子要是死了,副营长接着上,依次类推!听懂没有?”
“听懂了!”低沉的回应如同野兽的喘息。
赵铁锤最后看了一眼水生,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粗声交代了一句:
“小湖南,跟紧我,别掉队!看见鬼子,别愣神,照着老子教你的,捅他娘的!”
水生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敢死队像一群沉默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苏州河。
河水刺骨,水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被前面的赵铁锤回头瞪了一眼,他赶紧咬紧牙关,奋力划水。
对岸日军的探照灯不时扫过河面,子弹偶尔啾啾地射入水中。
队员们潜泳,换气,动作尽可能轻缓。终于,接近了对岸。
赵铁锤第一个爬上泥泞的河滩,如同猎豹般伏低身体,警惕地观察。
仓库巨大的黑影矗立在眼前,门口有沙包工事,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
赵铁锤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分成三组,借助瓦砾和弹坑的掩护,匍匐前进。
水生紧跟在赵铁锤身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营长那沉稳得可怕的心跳声。
距离仓库还有三十米。
突然,一个日军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端着枪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赵铁锤眼神一寒,对水生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匕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水生瞬间明白了,血液仿佛凝固,又瞬间沸腾。
那哨兵越走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瓦砾间晃动。
就在光线即将扫到赵铁锤藏身的弹坑时,赵铁锤猛地暴起,如同一头扑食的猛虎,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匕首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哨兵只来得及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声,便软倒在地。
水生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杀人,看到赵铁锤那纯粹为杀戮而生的、高效而残忍的手法。
“看清楚了?就这样干!”赵铁锤甩掉匕首上的血珠,低吼一声,“上!”
解决了哨兵,敢死队迅速接近仓库外墙。赵铁锤亲自带人安置炸药。
巨大的爆炸声猛然响起,仓库厚重的砖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冲进去!杀!”赵铁锤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冲进弥漫的硝烟中。
仓库内,被惊醒的日军仓促应战,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战斗在狭窄的空间内爆发,异常惨烈。
敢死队员们凭借着一股血勇和必死的决心,与装备精良的日军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水生跟着冲了进去,眼前是一片混乱的地狱景象。
火光闪烁,人影憧憧,刺刀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不绝于耳。
他看到一个老兵用胸膛堵住了日军的机枪口,看到一个队员拉响手榴弹和两个鬼子同归于尽……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端着枪,手脚发软,不知所措。
“小湖南!发什么呆!”赵铁锤的吼声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只见赵铁锤如同疯虎入羊群,手中的步枪刺刀翻飞,每一次突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仗着力量大、速度快,往往以轻伤换敌命。
一个日军曹长嚎叫着挥刀劈来,赵铁锤不闪不避,直接用左手抓住对方的刀锋,鲜血瞬间涌出,他却毫不在意,右手的刺刀已然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肚子,用力一搅!
“看见没有!就这样!干死他们!”赵铁锤甩掉左手抓住的军刀,任由鲜血流淌,对着水生怒吼,他的脸上、身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状如魔神。
这血腥的场景和营长那疯狂的战斗姿态,极大地刺激了水生。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营长那句“干死他们”和旅长那句“活着,才能杀敌”!
他嚎叫一声,挺起刺刀,朝着一个正与战友缠斗的鬼子后背猛刺过去!那鬼子惨叫一声,倒地抽搐。。一厶。
这是水生第一次亲手杀死敌人。没有上次观摩时的恶心和战栗,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莫名的亢奋。
“好小子!有点样子了!”赵铁锤百忙之中,居然还赞了他一句。
敢死队以惊人的速度和牺牲,肃清了一楼和二楼的日军,终于冲到了三楼。
这里似乎是日军的指挥部和核心火力点,抵抗尤为激烈。
“炸药!快!”赵铁锤一边用机枪压制着走廊尽头的日军火力点,一边大吼。
几名队员抱着炸药包冲向主结构柱。日军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火力更加凶猛,冲上去的队员接连倒下。
“他娘的!”赵铁锤眼睛红了,一把抢过一个牺牲队员身边的炸药包,对水生吼道:“小湖南,给老子掩护!”
说罢,他竟抱着炸药包,直接沿着走廊发起了冲锋!
他那庞大的身躯成为了最好的靶子,子弹噗噗地打在他周围的墙壁上,溅起无数碎石。
他闷哼几声,显然已经中弹,但脚步却丝毫不停,如同一个血色的战车,碾过一切阻碍!
水生看得目眦欲裂,他端起枪,朝着走廊尽头的日军疯狂射击,尽管准头欠佳,但也起到了一定的骚扰作用。
赵铁锤终于冲到了主结构柱旁,拉燃导火索,用尽最后力气将炸药包死死顶在柱子上,然后回头,对着水生和所有还能动的队员,发出了最后的、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撤!快撤——!”
“营长!”水生哭喊着,想要冲过去。
“带他走!”赵铁锤对着旁边一个老兵吼道,目光最后落在水生身上,那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嘱托,更有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解脱。
老兵强行拖着不愿离开的水生和其他幸存队员,沿着炸开的缺口向外狂奔。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仓库轰然倒塌的巨响。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苏州河的半个夜空。
水生被拖着跳进冰冷的河水,回头望去,只见那片仓库已成废墟。
赵铁锤,那个恨鬼子入骨、勇猛如虎的营长,和他无数的仇敌一起,埋葬在了那片焦土之下。
泪水混合着河水和血水,从水生脸上滑落。
他不再发抖,不再恐惧。营长用最惨烈的方式,给他上了作为军人的最后一课——何为恨,何为勇,何为牺牲。
当他们精疲力尽地游回北岸阵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彭林生一直等在掩体口,看到水生等人活着回来,他快步上前。
“旅座……营长他……他……”水生看到彭林生,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语无伦次。
彭林生看着对岸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看着眼前这个劫后余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的同乡少年,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眶湿润,却最终没有让泪水流下。
他扶住水生的肩膀,沉声道:“我知道。赵营长,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
他接过卫兵递过的一挺缴获的日军“歪把子”轻机枪,郑重地放到水生手里:
“我说过,你活着回来,我亲自教你打机枪。从现在起,你就是机枪手了。”
水生抚摸着冰冷而沉重的枪身,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泪水,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如同钢铁般的光芒。他用力点头:
“是!旅座!我一定用这挺枪,多杀鬼子!给营长报仇!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苏州河依旧在流淌,记录着这惨烈的一夜。日军的仓库被拔除了,防线的侧翼暂时稳固。
但彭林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淞沪这个血肉磨盘,还将吞噬更多的生命。
赵铁锤的恨与猛,以最极致的方式绽放而后凋零。
而水生,这个来自祁东的少年,则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开始了他的蜕变。
他的成长,他的仇恨,他手中那挺即将咆哮的机枪,都将在这波澜壮阔而又无比残酷的抗日战场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