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需要原谅
青年这次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在蒲团上坐下,把纸放在膝盖上,铺平。纸有点皱,折痕很深,像是反复打开又叠上过。
“师父,我写了。”
“写给那个小孩的?”
“嗯。”青年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没有念,就那么看着。“我写了‘你考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写了‘疼不疼,妈妈在’,写了‘没关系,你开心最重要’。”
他抬起头。
“写的时候一直在哭。”
“哭什么?”
“哭我自己。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他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不疼了,是那个疼不再掐着我不放了。”
师父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但我后来又发现一件事。”青年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我回家看我妈。她跟以前一样,在厨房忙,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回头看到我,说了一句‘回来了?吃了没?’就是很普通的一句。但我突然发现——”
他停住了。
“发现什么?”
“发现我没办法好好跟她说话。她一开口,我就烦躁。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心里就冒火。她说邻居家儿子结婚了,我就想摔门。她什么都没做错,就正常说话。但我就是烦。她声音一出来,我浑身就紧。”
青年看着师父,眼神困惑。
“师父,我不是已经写了那封信了吗?我不是已经知道那个小孩需要什么了吗?为什么我回去见到她,还是不行?我是不是白写了?”
“你写的信,是给那个小孩的。那个小孩是你。”
“对。”
“那你妈妈面前这个人是谁?”
“还是我。”
“那这个你,对妈妈的感觉,写进信里了吗?”
青年沉默了。
“你上次说,你恨她。”
“是。”
“这个恨,你跟你自己承认了吗?”
“承认了。”
“跟你妈妈承认了吗?”
青年一愣。“这怎么承认?我总不能当面跟她说‘妈我恨你’吧?”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会伤心。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说不出口。而且我说了有什么用?她肯定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恨我?’到时候又是一场吵。”
师父看着他。
“所以你写信给自己,是安全的。但面对她,你不敢。”
青年低下头。
“师父,我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口。我一看到她,那个恨就缩回去了,变成烦躁。压着压着,就变成不说话。我在家待一天,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她问我什么,我就‘嗯’‘好’‘知道了’。她看我那张脸,也不舒服。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隔着几米,谁都不舒服。”
“那你恨她的时候,你希望她怎么做?”
青年想了想。
“我希望她……能知道。知道我这些年有多难受。”
“知道之后呢?”
“知道之后……”青年停住了。他似乎在脑子里推演这个场景,然后表情暗下去。“知道之后,她可能会说‘我那时候也不容易’。然后我就会更生气。因为她一说她不容易,我的难受就不重要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想说我的感受,最后都变成听她说她有多苦。”
“所以你不说了。”
“不说了。”
师父提起茶壶,给他续水。
“你刚才说,你听到她声音就浑身紧。你想想,那个紧,是什么?”
青年闭眼感受了一下。“……防备。像有什么东西要打过来,我先缩起来。”
“她在厨房说‘回来了?吃了没’,这句话会打你吗?”
“不会。”
“那你在防谁?”
青年睁开眼。“防……接下来会来的话。”
“什么话?”
“挑剔的话。比较的话。否定的话。‘你看谁谁谁’,‘你怎么还这样’,‘我都是为你好’。”
“她说这些话的概率有多高?”
“很高。”
“那她现在还没说。但你已经在防了。”
“对。”
师父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你不是在跟面前这个妈妈说话。你是在跟过去二十多年那个妈妈说话。她还没开口,你已经把过去所有的账都算在她头上了。”
“可是师父,”青年提高了声音,“那些账是真实发生的。那些伤是她给的。我没有冤枉她。”
“你没有冤枉她。但你把过去背到了现在。过去有二十多年。那个包袱重不重?”
“……重。”
“你背着这个包袱,跟她说话。你累,她不知道你在累。她看到的是你那张不耐烦的脸,她也不舒服。两个人都不舒服。这个包袱是你背着的,她不知道有这个包袱。”
师父放下茶杯。
“你说你不敢跟她说恨。是因为怕她伤心。”
“是。”
“但你用冷脸对她,她伤心吗?”
青年沉默了。
“我不说恨,她至少不知道。”他小声说。
“她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知道你烦她。一个妈妈,知道儿子烦她,但不知道原因。这个伤,比知道‘儿子因为小时候的事恨我’更痛。”
青年的手攥紧了裤腿。
“那我怎么办?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刚才说,你恨她。你恨她什么?”
“恨她没给过我肯定。恨她永远不满意。恨她从来不抱我。”
“好。那你想要什么?你现在想要她做什么?”
青年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做什么都晚了。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她再抱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恨?”
青年被问住了。
“恨是因为还想要。”师父说。“你不想要的东西,你不会恨。你恨,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个小孩,还在等她。”
“可是我长大了——”
“长多大,那个小孩也在。”
青年的眼眶红了。
“师父,你的意思是,我还在等她改变?等她变成我想要的那个妈妈?可是她不会变的。我知道她不会变的。”
“你知道她不会变。但你还在等她变。这就是苦。”
青年用手捂住了脸。
“那我不要了还不行吗?”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我不等她了。我不指望她了。我自己给自己,我已经写了信了。”
“你写了信,给了自己。但你见到她的时候,你给了她什么?”
青年把手放下来,茫然地看着师父。
“你给了她一个真实的你吗?”
“……没有。”
“你给她的,是烦躁的脸,是十句以内的回答,是防备的肩膀。你没有给她一个真实的你。她也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真实的她。两个人在演戏。”
师父探了探身子,声音轻了些。
“佛陀有个词,叫‘离苦’。离,不是消灭。是松开。”
“松开?”
“你不需要原谅她。也不需要忘记。你只需要松开——松开那个‘等她改变’的等待。她不改变,你也可以不痛。你给自己写了信,你知道那些话可以自己说给自己。那你能不能,下次见到她,试着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老人。不是你妈。就是一个普通的、年纪大的、做了很多错事的、也不太会表达的女人。”
青年看着师父。
“把她从‘妈妈’那个位置上放下来。那个位置你期待了几十年,她始终坐不上去。不是她不想坐,是她不会坐。你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青年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是师父,我还是想要妈妈。”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个小孩在黑暗中说的。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
“那我要不到怎么办?”
“要不到,你就知道你要不到。知道要不到,那个疼是真的。但你可以不因为疼,就转过身去。你可以一边疼,一边跟她聊聊今天吃什么。”
青年低着头。
“这就是松开吗?”
“是。松开不是不疼。是疼着,但不抓住。疼着,但还能往前走一步。”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
青年坐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擦了擦脸。
“师父。如果我去跟她说‘妈,今天天气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她可能会说‘天气好有什么用,你也不出去走走’。”
师父笑了。
“那你怎么接?”
“我可能会说,‘那我等下就去走走’。”
“然后呢?”
“然后她可能会说,‘就知道出去,家里一堆事也不帮忙’。”
“那你怎么接?”
青年想了想。“那我就帮她干点活。她说碗没洗,我就洗碗。她说地脏了,我就拖地。她再说别的,我就听着。”
“你不顶回去了?”
“不顶了。顶了也是两败俱伤。”
“你不难受了?”
“难受还是会难受。但不会再想——‘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师父端起茶杯。
“你在干什么?”
“我在……让她是她。让她说她想说的。我不接了。”
师父放下茶杯,看着青年。
“佛陀讲‘无诤’。无诤不是不吵架。是心里不对抗。她说什么,你让她说。她说她的,你做你的。你心里那根刺还在,但你不再攥着那根刺去扎自己了。”
青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师父。”
“嗯。”
“下次回家,我试试。不跟她吵,也不冷着她。就当她是另一个普通人。疼就疼,但是该洗碗洗碗。”
“能行吗?”
青年转过身。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