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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灼依

东洲大泽,有妖名小,着一皮囊,困于凡尘。
卯时才至,金色的光芒便如丝如缕地跃然云上,透过稀疏的云雾,大泽山恍若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阳光渐渐明亮,大泽山东北面的竹林间,竹叶上的一滴滴露珠闪烁动人,那晶莹剔透的模样,馋坏了清晨下山的红衣姑娘。
未消一刻,横亘于东洲心脏的大泽山,鸟鸣纷起,林间躁动。苏醒的大泽山温柔地捧起穿流其间的彩云溪水,滋润寄托其上的千万生灵。潺潺的采云溪水划过七十里悠长,裹挟着大泽山的交响乐,向东流过了凌家村。
山水相依的凌家村灵气浓郁,阵阵鸡鸣之音、犬吠之声自村中传飘而出,袅袅炊烟相伴升起,融入这片受天地宠爱的洞天福地,远远望去,俨然一幅水墨般奇幻的山水画。这是大泽山最具凡尘气息的清晨,也是凌家村最有仙气的时刻。两者相映,浑然天成,小妖行至此处,并未察觉与紫竹寨有何不同,似是这里的一切本该就是如此。
这是小妖成年后第一次下山。一袭鲜艳的红色长裙,宛若绽放的蔷薇,热烈而夺目。她的长裙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独属于花季少女的身姿,既不失端庄又带着几分俏皮。她的肌肤白皙,有一种吹弹可破的细腻;她的秀发乌黑如瀑,在红色长裙的映衬下,显得清丽脱俗。她稚嫩的脸庞洋溢着青春与活力,明亮的湛蓝色眼睛闪烁着好奇与期待。
紧赶慢赶地走了一夜路,有些疲态的小妖决定先睡个青天白日觉。村口有间客栈,上下两层,似是年久失修,外观颇为简陋,内部陈设简单,多为原木,酒柜摆满一整面墙,酒气氤氲,香飘百米。在一楼与抠搜的老板讨价许久后,小妖被客栈小二领着去了后院。客栈小二毫不掩饰自己满脸嫌弃的表情,不耐烦地指了指后院角落里的土房子,粗糙的毛坯外墙像是临时搭建的,锁则是半挂着。“喏,这就是姑娘的客房。”客栈小二打开沾满灰尘的房门,假装客气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向前院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嘀咕,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位姑娘看起来清新脱俗,怎么一出手竟如此吝啬。待小二走后,小妖悻悻地走进藏在后院的偏僻独间,这间房应是许久没人住了,好在面前的板床不算脏,略施法术就能焕然一新。房子旁边是马棚,养着两匹瘦马,气味虽大却相对安静,还能为她遮掩一些气息。最重要的是,这间房一天只要一钱银子。
小妖和衣睡下没多久,忽听客栈外马蹄声四起,人声喧哗而至。小妖裹紧被子,侧身面墙,双手捂耳,希冀隔绝屋外声响,却是被一阵大笑捅破早已气鼓鼓的耳膜,失了惺忪睡意,起了脾火之气。
小妖拉开房门,欲要上前院理论时,想起下山前母亲的谆谆叮嘱,无奈缩身,小心翼翼地站在前院半掩着的门后,隔着门缝小心窥探。门缝光线那头,抠搜老板正恭敬地与两位身穿锦袍的大汉交谈,一点不像先前对待自己时那般轻慢的姿态。
三两句交谈后,两位锦袍大汉迈步出门,收了两块碎银打赏的客栈小二,毕恭毕敬地搬起两张凳子和一张桌子放在门口,又去墙边的酒柜上拿了两瓶上好的女儿红和些许点心,供两位贵客歇息时品尝、畅饮。他们两人应是前来探路的,顺便打听些事情,看他们出手阔绰的模样,应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客卿,坐在门口则像是在等待某位贵人。一切归于平静的客栈令小妖失了兴致,随即打着哈欠返回房间,关上房门,倒头大睡。
午后,小妖被意料之中的一阵马蹄声惊醒,听声响,这一次大概有十数匹马。小妖本不愿起床,无奈肚子开始咕咕直叫,只得强迫自己去前院讨碗清水喝,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吃。一楼的客桌几乎被锦袍大汉们包圆,说是几乎,是因为其中主位上有位举止和容貌都颇为不凡的女子,面如满月,唇点朱樱,一颦一笑似出水芙蓉,远观其态,犹如谪仙临尘。就连坐她身旁的丫鬟都肤若凝脂、娇艳欲滴,令小妖自叹不如。最重要的是,那一桌小妖从未见过的美味佳肴,实在令她挪不开眼,虽然小妖坐在靠近楼梯的位置,这般刻意躲闪又颇为执着的眼神还是被对方察觉到了,哎,真尴尬!下山后的第一顿饭就要这么丢人吗?就在小妖恨不得立马咬下最后一口干粮准备起身离去时,一阵脚步与木板摩擦的吱哑声已然近在咫尺。
小妖顺着声音抬起头,赫然站在她面前的是方才坐在女人旁边的一位青年男子,他问小妖是否知道去大泽山的路,作为感谢可以送她一些点心作为回报。小妖内心顿时痛哭流涕,感激地望向远处那位女子,随后给了近前这名男子肯定的答案,将她这位大泽山原住民心中最佳的大泽山人类穿行路线告诉了他们一行人,同时穿插着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从大泽山村寨走出、要去云梦泽云梦学院求学的身份,这样既能解释自己为何知道上山路线,又能说明为何独自一人啃着干粮的模样,她暗自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男子回禀后,便见那女子先是望向小妖微微点头致谢,然后吩咐青年男子将桌上没有动过的点心和吃食端了两三盘过来,作为问路的酬谢。不久后,一群人便策马离去,留下小妖独自在角落里大快朵颐。
许是十数匹骏马离开时发出的动静太大,这苍老的客栈竟忍不住颤抖起来,发出不满的嘎吱声以示抗议,就连小妖都下意识地将桌上的吃食全部抱在怀里,一边咬着差点掉落的鸡腿,一边呆呆地望着那抠搜老板。呵呵,不妨事,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塌不了。抠搜老板笑嘻嘻的一句话怎么听都不像真的,好在随着马群的影子遥望不见,老房子渐渐安分下来。小妖心想,老毛病了也不见你出钱修一下,果然是抠搜他爸给抠搜开门,抠搜到家了。客栈小二收拾完客桌,哼着小曲乐呵呵地把毛巾搭在肩上,提着一壶热水上楼去了,临上楼梯还不忘看小妖一眼,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让小妖觉得十分恶心,胃口顿时大降不说,心情竟也陡然变糟。小妖很疑惑,她到底哪里得罪小二了,难道是这副人皮不好看吗,化形时,她可是特意找了大泽山方圆五百里最美的女子的画像进行蜕变,相比画像中的女子,她只是穿得素了点,身上的钱包瘪了些,除此之外,整个人从里到外应是没有缺点的才是,或许变成刚才那女子的模样,穿上那般锦衣华服,再出手阔绰些?不对,或许穿什么衣服、长多么漂亮都不重要,重点在于装钱的那个皮囊。
小妖正要离去时,一股厚重的酒味自二楼飘散而来。因靠近楼梯,客栈小二和楼上另一人的对话小妖听得颇为真切。简单的两句寒暄后,一个青年书生自楼梯而下,青褐色衣衫有些褪色,脚上的布鞋点缀着三个不大不小的补丁,好在整体观感颇为整洁利落,只是那一身酒气仍然萦绕周身,感染众人。不知为什么,小妖的屁股又贴在了凳子上,许是因为客栈小二对他的称呼——桑先生。小妖很疑惑,一个如此势利的客栈小二,为什么如此客气地问候一个看起来如此寒酸的书生,甚至那抠搜老板都对他另眼相看。
及至那青年书生坐在窗前的桌旁,抠搜老板端了一碗醒酒汤并问道:
“桑先生这一觉睡得可还舒服?”
青年书生面色微红,起身拱手笑着说:
“佟掌柜的酒着实厉害,桑某记得昨晚只是喝了两杯而已,不曾想醒来时已这般烈日炎炎。”
“凌家村的过客形形色色,我这小店的酒自然要比云梦书院的酒烈一些,不仅能压压客人赶路的火气,还能多卖点下酒菜。”
“哦,竟有这般说法,倒是桑某常伴书卷不识人间烟火了。”
“我这都是生意上的小道,比不得桑先生所学大道,以先生如今二甲进士的身份,此番回乡任职必定造福一方百姓,老朽这小店以后也必定能沾沾福气。”
“佟掌柜言重了,道法自然,不分大小,我等生命不过是披着一身皮囊的飞鸟,寻找一片自以为是的叶子,去完善那个自以为否的巢穴。”
“桑先生这番大道理老朽听不太懂,老朽这副皮囊也老了,只希望多赚点钱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添点资财,让他过得舒服点。也许我就是先生说的寻找叶子的飞鸟吧。先生您先坐,我去吩咐小二把午饭给您送来。”
小妖胳膊倚在桌上,双手托腮,望着门外,不知是看门外那口水井,还是那棵桑树,许久未回过神来,直到那位桑先生喊了她一声。
“方才结账时听佟掌柜说,姑娘要去云梦书院求学?”
小妖眸中含嗔,耳根绯红,闻言起身向桑先生抱拳,作揖以示礼貌,然后说道:“不瞒桑先生说,小妖确实是来云梦泽求学,因为不知道路怎么走,所以还未决定什么时候去。”原来自己之前与青年男子胡乱编排的学院竟是叫书院,还真是自以为是的聪明呢,还好那抠搜老板没有揭穿,可这般说的话,之前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喽。想到这里,小妖的脸更红了。
“既如此,姑娘若是不介意,桑某可带你一程。”
“小妖多谢桑先生!”
凌家村很小,一刻钟的工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沿着采云溪走出了村子。跟在桑先生身后的小妖时不时拿着从村口那棵树下捡来的桑树枝拨动溪水,逗弄溪水中一群已经尾随她一里的红鲤鱼,忽然间红鲤鱼们一个加速,游出十数米远,甩开了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妖,这可把小妖气坏了,桑树枝头的溪水被连累着挑上了岸,溅湿了侧前方桑先生的衣衫。见此情状,小妖急忙道歉道:“对不起,桑先生,都怪那几条臭鲤鱼。”
“不要紧,一件衣衫而已,路上走走便干了。”桑先生摆摆手说着,然后继续赶路。
“桑先生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为什么生气呢,因为衣服湿了吗?再说生气有什么用呢,打你一顿惹你生气,说不得还遭你记恨,图什么呢?”
“好像是哦,可我还是生气,不过不是气先生,我感觉我被那几只鲤鱼我被耍了,它们比客栈小二还讨厌。”
“哦?你是说村口客栈的那位小二?他怎么惹你了?”
见桑先生问起,小妖当即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客栈往事,倒是没有添油加醋。
“所以你是因为没钱困扰,还是因为小二嫌弃你困扰呢?”
“额,我不知道。”小妖挠了挠头,呆呆地说道。
“那你可知我为什么不生气?”
“你不生气是因为你有大学问大度量,看得开,可是我不理解客栈小二为什么那么势利,因为我没钱就要斜眼看我。”
小妖说完,桑先生没有立刻回复她,而是从包裹里拿出一把玉米粒撒向采云溪,他的动作还惊走了在溪那边饮水的一条麋鹿。不一会儿,玉米粒周围聚集了数十条不同的鱼,唯独没有先前的红鲤鱼。
“小妖,你看这群鱼跟先前那群鱼一样吗?”
“不一样啊,它们都是碰巧遇到你撒了玉米粒,才围上来的,那几条红鲤鱼我都看不见了。”
“是啊,红鲤鱼虽然之前在,但是现在已经游走了;我的衣衫方才湿了,现在也快干了;至于你气鼓鼓的心情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你见到小二时的感受和你刚才讲述过程时的感觉显然不一样,或许过一段时间,你都记不得有这么一件事、这样一个人。我不会因为你玩闹时打湿我的衣衫生气,所以你也可以不因为鲤鱼的一番戏耍而在意,鱼跑了,还有鹿,鹿惊了,还有花草树木,人走的路永远在前方,熟悉的、不熟悉的走过便走过了。鱼也好、鹿也罢,它们和花草树木没什么两样,都是皮囊所见。在这条路上,我们会见到数之不尽的皮囊,它们有的为钱权名利,有的为声色犬马,有的为饵料吃食……无论它们拥有什么样的皮囊,都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风景,即使偶留一抹记忆在心上,也会在我们不经意间向前的时候遗忘。你觉得小二对你很嫌弃,实际上他可能并不这么想,从头到尾,那些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们只是彼此路过的皮囊,他为一点打赏,你为一个尊重,两者之间本没有关联,却因为金钱短暂相连,而这些金钱恰好你没有,你没有钱他没得到钱,你们对皮囊截然不同的衡量标准造成了你如今的困惑。或许某一天遇到类似的情景时,对方需要钱,你又恰好有钱,你会发现这些困扰根本就不存在。在两副皮囊彼此擦肩而过后,中间所有的眉眼流连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当然,不论此时的你是否理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小妖听得云里雾里,虽然先生说的一大串话她都没记住,可好在先生最后总结的那句话她记住了,嗯,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觉得,这个书生跟书里的一点都不一样,他说起话来一点不严肃,嘴角上扬的时候甚至有些和煦如风。
日落时分,云梦泽的北岸渡口前,一青一红一前一后相伴上船。
“给你。”
“哇,鸡腿,谢谢先生。”小妖一点也不客气,毫不犹豫地从桑先生的手中接过被油纸包裹着的喷香鸡腿,大口啃食起来。
“小妖,你这身衣服不错,红而不艳,俏而不俗,倒也没有辱没这具化形而来的皮囊。”
闻言如雷,霹雳攻心,小妖啃着鸡腿的嘴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书生,浑身的鸡皮疙瘩均如临大敌,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妖,明明自己掩饰得很好,明明自己已经变成了活脱脱的一个人。
“不用害怕,不论皮囊如何,你眼底的那份澄澈已经证明了你的内心。再说,即使你品行为恶,我也拿你无可奈何。你是不是在疑惑我是如何得知你的身份的,这要从‘酒囊饭袋’这个词说起,古人言‘腹为饭坑,肠为酒囊’,皮囊之下酒饭充盈,便五感迟钝,加之初见你时,客栈酒气缭绕,我亦酒味缠身,虽直觉有异,却未确定,一路之上仔细观察,方下此结论。”
“你身上的生灵气息比之人类更有灵气,但不着一丝凡尘又怎入这俗世之中。你我相逢便是缘,为了此缘,我且写下这封手书助你入这凡尘俗世。酒气污浊,可遮非人之气;书卷混沌,可养皮囊之息。皮囊之下有凡尘,皮囊之上即俗世。”
“可是我还没有送你东西呢。”小妖不解地转动眼珠子,若有所思。
“我得到的远比你想给我的多,我所见与所得也不是一个鸡腿和一封手书可以衡量的。世间的所有遇见本身便是一段因果,彼此相视的那一刻,便是“遇”,擦肩而过之时便是见,当这一切成为记忆里的斑点,便成为了彼此的遇见。无论我们今后选择的皮囊有多不同,都依旧是彼此的所思所想。”
“既然如此,礼尚往来,为了‘遇见’,我送先生一些干粮吧,无论是什么皮囊,总要吃饭的不是嘛。” 小妖认真地翻了翻行囊,从中拿出一半的干粮双手捧着送给了桑先生。
“……”
天地悠悠细雨连,烛火依依乌篷间。船内案几烛火旁,青年书生捧着书本,红衣姑娘啃着鸡腿,烛影摇曳里,是船头摇桨的船夫琢磨不透的两副皮囊。
日出时刻,两人在云梦泽的东岸渡口分别,临行前桑先生挥了挥衣袖,有一股晚风向小妖轻飘而去,经久不散,晚风萦绕周身,小妖并未察觉,依旧默默地继续独自赶路,终于在这日傍晚太阳落山前赶到云梦书院。
云梦书院不愧是传说中的书院魁首,白墙青瓦,大门高阔,好不气派!
及至门前,两侧杵着的两名护卫,神情冷漠地审视着这位陌生又年轻的姑娘。
“小女大泽山人士,前来云梦书院求学,今持桑先生手书求见贵院齐先生,望两位师兄通传。”小妖取下左侧腰间别着桑先生昨夜写下的手书,双手递上前去并说道。
左侧护卫不以为然地说道:“今日学院休沐,先生们恐无暇见客,姑娘可明日再来。”
“可是桑先生说……”
右侧护卫一丝不苟地咳了两声说道:“姑娘第一次来,许是不知道书院的规矩,我们也是不得已,若是打扰了先生们休息,不免一番责骂。”
小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两块碎银。
此时无声胜有声。
云梦书院的门嘎吱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