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蚕送信
“谁?”沈清舟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退至墙角,目光扫视屋内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分明感觉到,这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桌角的茶盏上。那杯茶,原本水面平静,此刻却在中央荡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入了茶中。
沈清舟小心翼翼地靠近茶盏。
在那碧绿的茶汤中,漂浮着一只已经死去的虫子。那虫子通体血红,只有米粒大小,却有着一对金色的翅膀残骸。
“金蚕……”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苗疆的“金蚕信虫”。这种虫子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一旦发出,若不达目的地,便会自我了断。也就是说,阿蛮收到了他的信,并且回了信!
沈清舟颤抖着手,将那死去的金蚕捞起。在金蚕的尸体下,压着一张被油膜包裹的微型纸条。
他迅速展开纸条,那娟秀却凌厉的字迹映入眼帘:
“清舟勿念:
另,寄去‘相思扣’一枚,若遇危难,以此扣焚于烛火,我虽远在千里,亦能感知。
切记,勿轻信身边任何人。阿蛮。”
信的最后,附着一枚乌黑发亮的木扣,那是用雷击木雕刻而成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沈清舟紧紧攥着那枚木扣,原本冰冷的心房瞬间被一股暖流填满,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占据。阿蛮让他不要轻信身边的人,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陈友德身边有李家的眼线?还是说,这苏州城里,连陈友德都不可全信?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陈友德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神情异常激动:“清舟!信……信送到了!”
沈清舟眼神一凛,迅速将木扣和信纸藏入袖中,不动声色地问:“你说什么?”
“我的结拜兄弟,‘穿山甲’回来了!”陈友德大口喘着气,“他说他成功混进了五溪地区,虽然没能直接进寨子,但他在一个猎户的篝火旁,射进去一支带着你信件的响箭。那是你们约定的信号,只要箭在,人就安好。”
沈清舟心中巨震。阿蛮的信已经到了,陈友德的消息才回来。这说明,要么“穿山甲”在说谎拖延时间,要么阿蛮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快——她用了金蚕,这种超越凡俗的速度,绝非人力可比。
“友德,”沈清舟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的汉子,眼神复杂,“你确定,那箭真的送到了阿蛮手里吗?”
陈友德一愣:“这……穿山甲说,箭是射进去了,至于是不是阿蛮本人拿到,他不敢肯定。但他听到了苗人的喊杀声,应该是被发现了。”
沈清舟闭上眼。阿蛮的信里让他“勿轻信身边人”,而现在陈友德带回的消息却是模糊不清的。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我知道了。”沈清舟睁开眼,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辛苦你了,友德。今晚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吧。明日我们再商议对策。”
陈友德见沈清舟如此淡定,不由得佩服他的定力,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沈清舟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黑色的“相思扣”。阿蛮在提醒他,这苏州城看似安全,实则步步杀机。陈友德或许是忠义的,但这条商路上,未必没有李家的耳目。
他将木扣凑近烛火在想着什么。
阿蛮站在吊脚楼的火塘边,褪去了平日里色彩斑斓的蜡染百褶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汉家女子装束——藕荷色的窄袖衫,配一条墨绿的棉质长裙,腰间束着一条牛皮腰带,挂着短匕与药囊。这样的打扮虽略显素净,却更能掩人耳目,便于在汉人的地界行走。
她低头系紧了靴子上的绑带,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深居山中的女子。
“阿妈,你看这样行吗?”阿蛮转过身,问坐在火塘边咳嗽的老人。
阿妈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沟壑,手里捻着一串骨珠,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身段是遮住了,可你这眼睛,太亮了,像山里的野鹿,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你是生人。”
“无妨,我会戴面纱。”阿蛮从桌上拿起一块轻薄的黑纱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泉的眸子,“阿妈,我的金蚕已经找到了沈清舟,我准备按照金蚕的坐标去找他。最快也要天明,那苏州城鱼龙混杂,我怕晚了他会被迫转移,到时候我就真的找不着他了。”
阿妈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阿蛮,外面的世界人心险恶,处处是规矩,步步是陷阱,不比我们在山里自由自在。你这一去,万一受了委屈,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阿蛮握住阿妈粗糙的手,眼神坚定:“阿妈,你放心。我在信里已经警告过他了,让他别轻信旁人。我这一去,不仅要带他回来,还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她松开手,转身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郑重地放在阿妈手里:“阿妈,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寨子里的防务就交给你了。记住,任何外来人进寨,不管他是客商还是乞讨者,你都要先对其下‘问路蛊’。若是心怀歹意者,让他有来无回。其他一切等我回来。”
阿妈捧着陶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傻姑娘,你说你要安安分分找个本寨的后生多好,哪怕嫁到隔壁山头也行,哪里用得着这么折腾,为了个汉人跑到那吃人的地方去。”
阿蛮整理好行囊,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微笑:“阿妈,人生苦短,我得按自己的意愿去活。如果我违背心意留在这里,哪怕吃穿不愁,我也会郁郁而终,那样我会不开心的。我要去看看清舟说的那个世界,哪怕只有一日,也好过在山里虚度百年。”
她走到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塘边佝偻的身影,毅然转身,走进了门外茫茫的晨雾之中。山风拂动她的衣角,那背影决绝而孤独,仿佛一只即将飞出深山的金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