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上，当年的班长端着酒杯感慨：“现在的人啊，都太现实了，凡事讲利益交换。”
我笑着点头，想起他半年前群发的消息：“本人已升任XX集团副总，望各位老同学继续支持。”
群里一片恭维，只有一个人回复：“慢走不送。”
后来那人当了市长，班长四处打听想请他吃饭。
对方回了一句：“即便你当上总统，跟我也没关系。”
周明远把酒杯端得很稳，手腕上那块新换的百达翡丽在酒店水晶灯下晃出一小片光。他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主桌每个人都听清：“现在的人啊，都太现实了，凡事讲利益交换。同学情谊？早变味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班长说得对，还是咱们当年纯粹。”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得咯吱响，没搭腔。半年前周明远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调调。那天他连发三条，第一条是公司红头文件的截图，第二条是“本人已升任XX集团副总，望各位老同学继续支持”，第三条是微信名片——他说以后商务合作可以直接找他助理。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恭喜的表情包刷了满屏，有人约饭，有人求带，还有人当场问能不能安排实习。周明远每条都回，语气谦和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矜持：“好说好说，都是老同学。”
直到林远舟冒出来。
他发了一句话，就四个字：“慢走不送。”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有人打圆场说林哥真幽默，有人假装没看见继续发笑脸。周明远私信我，问林远舟是不是对他有意见。我说不知道，你们自己掰扯。后来我才听说，当年毕业分配，周明远截了林远舟的留京名额，理由是“林远舟这种性格，在机关混不下去”。这话传了二十年，传得周明远自己都信了。
那之后林远舟再没在群里说过话。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三个月前。市里换届公示，林远舟的名字挂在市长候选人那一栏。照片上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比大学时白了不少，但眉眼没变，还是那种看谁都像在看傻子的表情。
周明远第二天就飞过去了。他在市府旁边的茶馆定了包间，托了三层关系递话，说老同学叙叙旧。林远舟那边回得很快，就一句：“在开会，改天。”周明远等了三天，又等来一句：“最近忙，回聊。”最后是林远舟的秘书把话挑明：“林市长说，当年您让他慢走不送，现在他原话奉还。”
周明远不信，又找了我，让我组个局。我说班长，你当年在群里发升职通告的时候，他回那四个字，你可是在电话里骂了人家半小时“给脸不要脸”的。他愣了半天，说那不一样，那时候年轻气盛。
我说是啊，他年轻气盛，所以不跟你走仕途那套。
酒过三巡，周明远又把那番高论重复了一遍。他说现在的社交本质就是价值交换，你对我有用，我对你有用，大家自然亲近。他说这话时，眼睛总往隔壁桌瞟——那边坐着两个区里的副局长。
我放下筷子，说：“班长，你还记得林远舟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不记得，老同学嘛。他那性格，要不是运气好……”
“他说他运气挺好，”我打断他，“至少没欠过谁的人情。”
周明远不说话了，低头转着酒杯。隔壁桌的副局长起身敬酒，他立刻站起来，腰比对方弯得还低。
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同学还是你好，实在。我说班长，其实林远舟那句话，我也挺认同的。
“哪句？”
“即便你当上总统，跟我也没关系。”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块没化开的猪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