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尽天下不净层(二)

第六章绝境抉择

胖子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浑浊的眼睛里,属于“人”的神采正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饥饿、纯粹基于本能的混乱。他完好的右手开始更加用力地抓挠床板,身体也开始不安地扭动,似乎想要挣脱某种束缚,扑向最近的“食物”——陈继川。

陈继川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举起了手中的长柄扳手,但手臂却在微微发抖。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他心如刀绞。白天还一起插科打诨、商量着下山后去哪家新开的录像厅的兄弟,此刻却正在变成一个只知吞噬的怪物。

“胖子!看着我!我是陈继川!”他嘶声喊道,试图唤回对方一丝理智。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狂躁的嗬嗬声和试图坐起的动作。胖子左肩的伤口,绷带下渗出的液体已经变成了粘稠的墨黑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地洞口传来。林真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决绝。她看了一眼床上濒临尸变的胖子,又看向惊慌痛苦的陈继川,迅速做出了判断。

她快步走到木架旁,从最上层一个贴着符纸的小木匣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形玉盒。打开,里面是浅浅一层细腻的、泛着淡淡金光的香灰。这大概就是清梧所说的“引魂香”香灰了,数量极少,恐怕只够用一次。

她又从一个抽屉里,找出一小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红线,以及几根细细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针。她拿着这些东西,走到床边,不顾胖子嗬嗬的威胁和抓挠,出手如电,用那卷特制的红线,迅速在胖子脖颈、手腕、脚踝处缠绕、打结,手法古怪,看似松散,但胖子挣扎的力道竟真的被束缚住了许多,动作变得迟缓。

接着,她捻起银针,再次刺入胖子头顶、心口附近的几处穴位。这几针下去,胖子眼中的浑浊似乎被强行压制住了一瞬,嗬嗬声也变成了痛苦的低鸣,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重新陷入一种昏沉状态,但胸口起伏剧烈,显然体内的斗争远未停止。

“红线是‘锁魂结’,配合银针封穴,能暂时镇住他体内躁动的尸毒和正在被侵蚀的生魂,但最多只能撑三天。”林真做完这一切,额上已见汗珠,声音带着疲惫,“三天之后,若没有地脉灵芝和七星伴月草布阵施救,他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继川看着胖子暂时“安静”下来,又看了看林真手中的玉盒和那些古怪的物品,想起清梧最后描述的、那九死一生的取药之路和凶险无比的阵法。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飘摇。

“那个清梧……”陈继川喉咙发干,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最大疑惑,“他……他怎么会懂这些?他不是个古代的……武官吗?怎么会知道地脉灵芝,还会什么北斗还阳阵?而且,他好像……认识你师父?”

林真将玉盒小心收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也是我刚刚才想通的。清梧说,他遇到我师父,师父尝试助他兵解,还跟他谈论这些……而且,他提到我师父制作的引魂香,需要混入他生前玉佩的粉末。这说明,师父不仅认识他,很可能……早就知道他的存在,甚至,这一切……”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清梧称呼我师父为‘老道士’,言语间颇为熟稔。而我师父,道号‘玄尘’,但他年轻时曾游历四方,博采众长,尤其精研丹鼎、符箓、阵法之术。他从未跟我详细提过师承,只说他这一脉,讲究‘守静、明心、济世’。现在我忽然想起,师父有一次醉酒后,曾含糊提起过他年轻时遇到过一位‘兵解未成的痴情人’,与之论道三昼夜,受益匪浅,还说那人虽为执念所困,但对阴阳生死、魂魄之道的理解,别有洞天,对他日后修行影响颇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意味:“我怀疑……清梧滞留的这数百年间,因缘际会,他的残魂依托地脉阴眼,某种程度上……成了这山中地气灵枢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极其密切的关联者。他虽无法离开,却因此能感知到地气变化、阴阳流转,甚至对山中一些天材地宝的生成、特性,都有了超乎常人的了解。而我师父,在助他兵解、与他论道的过程中,很可能……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早已失传的、关于调理阴阳、镇魂驱邪的秘法和知识。甚至……我师父后来教给我的许多东西,其源头,或许都来自于清梧。”

陈继川听得目瞪口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跨越数百年的因果纠缠,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一个前世的恋人,滞留的残魂,竟成了这一世师父的“半个老师”,甚至间接影响了自己的传承?这简直像是话本里才会有的离奇故事。

“所以,清梧说的法子,很可能……是真的。是我师父从他那里学来,或者共同探讨出来的。”林真眼神坚定起来,“至少,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绝境中重若千钧。

陈继川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胖子,又看向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林真,心中天人交战。鬼见愁,九死一生。让他去?他一个城里长大的少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有点蛮力和急智,对深山老林、毒虫猛兽、还有那玄乎的“阴气幻象”一无所知,去了大概率是送死,还可能连累林真。

让林真去?她熟悉山林,身怀异术,或许希望大些。但她刚刚经历了与前世恋人(虽然是残魂)的诀别,心神震荡,而且,这山中道观是她的责任,胖子也需要人照顾……

不,不对。胖子需要林真的医术和那些神神道道的手段来维持状态,更需要她来布那什么“北斗还阳阵”。能去取药的,似乎只剩下……

陈继川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恐惧、不甘、热血和兄弟义气的东西,剧烈地翻腾起来。他抬起头,直视着林真,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去!”

林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请缨。

“鬼见愁是吧?地脉灵芝是吧?我去找!”陈继川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点自己就会后悔,“你留在这里,照顾胖子,稳住他的情况。你对山里熟,那些阵法、医术,只有你会。我去找药,找到了就马上回来!”

“你知道鬼见愁有多危险吗?”林真急道,眼中满是不赞同,“那不是游山玩水!清梧说了,九死一生!你根本不了解那里的情况!”

“我知道危险!”陈继川低吼,“可留在这里,看着胖子一点点变成怪物,然后等死,或者冒险冲出去被那些行尸咬死,就不是危险吗?同样是死,我宁愿死在去找药的路上!至少……至少我试过了!”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而且,你也说了,胖子最多只能撑三天。三天,来回两百里山路,还要在那种险地找什么灵芝……时间根本不够两个人来回折腾,还得留人照顾他。你是最有希望救活他的人,你必须留下!”

林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陈继川的分析虽然粗糙,却直指要害。时间、分工、成功率……这似乎是最理性,也最残酷的选择。

“我会把猎枪留给你防身,子弹也大部分留给你。”陈继川已经开始盘算,他走到堆放物资的角落,开始翻找能用的东西,“给我一把砍柴的刀,一些绳子,火折子,还有……干粮和水。地图……你有后山的地图吗?大概指个方向就行。”

林真看着他忙碌而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他挺身而出的震动,有对他此去凶多吉少的忧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个几个小时前还张扬浮躁、被她视为累赘的富家子,此刻却像变了个人。或许,绝境真的能逼出人骨子里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没有详细地图。鬼见愁我只是听师父提过大概方位,在西南方向,要穿过一片很深的原始林子,叫‘黑竹沟’,里面容易迷路,还有瘴气。”林真走到木架边,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一把带鞘的短刀,刀身比匕首长,比砍刀短,看起来颇为锋利,样式古朴。她又从一个瓦罐里倒出一些硬邦邦的饼子,用油纸包好,连同两个装满清水的竹筒,一起放在桌上。

“这把刀是师父早年用的,还算锋利。黑竹沟里藤蔓荆棘多,用得着。干粮是以前存的,很硬,但顶饿。水省着点喝,山里找水源不难,但要辨认可饮用的。”她一边说,一边又找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的粉末和几块干净的布条,“外伤药,简单包扎。还有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贴身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绳系着的、颜色暗沉的三角形小布包,递给他:“里面是师父画的‘净心符’和一点朱砂雄黄粉,贴身带着,或许……能提提神,避避一般的秽气。记住,进了黑竹沟,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信,别回头,一直往西南方向走。感觉不对,就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或者……想想你要救的人。”

陈继川接过那还带着林真体温的小小护身符,郑重地揣进贴胸的口袋,点了点头。他把猎枪和剩下的子弹推到林真面前,自己只拿了那把短刀、绳索、干粮、水、火折子和外伤药包。

“如果我三天后的这个时候还没回来,”陈继川背起简单的行囊,看着林真,语气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你就别等了。带着胖子,或者……你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不用管我。”

林真猛地抬头,想说什么,陈继川却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密室入口的石阶。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就在他踏上第一级石阶,准备用力推开头顶那块厚重的石板盖子时——

“等等。”

林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继川回头。

林真站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摇曳。她看着陈继川,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最终,所有的犹豫都化为了决断。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什么?”陈继川愕然,“你走了,胖子怎么办?他……”

“锁魂结和银针能暂时镇住他,只要不受外力惊扰,三天内应该不会彻底尸变。我们把密室入口封好,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林真语速很快,显然这个决定并非冲动,“鬼见愁的地形和危险,我比你清楚得多。你一个人去,别说找地脉灵芝,很可能连黑竹沟都穿不过去,白白送命。两个人一起,互相照应,找到灵芝的机会更大。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清梧提到的‘北斗还阳阵’,需要布阵者心神稳固,且需另一人护持。我一个人,既要布阵,又要分神护持胖子,成功率太低。你跟我去,若能找到灵芝,回来时,你便能做那个护持之人。你的阳气……虽然弱了些,但心志尚可,或可一用。”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关乎最终的救治能否成功。但陈继川总觉得,林真决定同去,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放心他独自涉险?还是……清梧的出现,以及那番关于“劫”与“缘”的话,让她对前路,有了不同的想法?

陈继川看着林真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而且,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有林真同行,那几乎渺茫的希望,似乎确实多了一分光亮。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起。”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将大部分食物和水分成两份,一份随身携带,一份留给胖子(虽然昏迷的他已无法进食,但林真还是将一点清水和捣碎的药糊放在他嘴边)。林真仔细检查了胖子身上的锁魂结和银针,又将那珍贵的引魂香香灰玉盒和七星伴月草(她记得道观后山一处泉眼似乎有,但需月圆之夜,时间未到)的采摘方法、注意事项,仔细写在了一张黄符纸上,塞进胖子怀里。最后,她用朱砂在胖子额头画了一个简易的符印,又在密室门口和胖子周围的地上,用那暗红色粉末加固了之前的“小四象镇煞局”。

做完这一切,她背起猎枪和剩余的子弹,将长剑佩在腰间,又将一些可能用到的符箓、药材、小工具收拾进一个贴身包袱。陈继川也将短刀插在腰间,绳索捆好,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头顶的石板盖子。

微弱的、黎明的灰白色天光,混着冰冷潮湿的空气,从洞口渗入。外面一片死寂,之前行尸的嗬嗬声和抓挠声都消失了,不知是离开了,还是隐匿在晨雾之中。

林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密室中昏睡的胖子,眼神复杂,低声道:“等我回来,兄弟。”

然后,她率先爬上石阶。陈继川紧随其后。

两人小心翼翼地钻出密室,回到阴冷杂乱的后院。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倒塌的后门,散落的杂物,地上暗沉的血迹……一切都笼罩在诡异的静谧中。道观前院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林真示意陈继川跟上,她猫着腰,动作轻捷地朝着道观侧面一处坍塌的矮墙走去,那里似乎可以绕过正殿,直接通往后山。

就在两人即将穿过矮墙缺口,踏入后方那更加茂密、幽暗的山林时,林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脸色微微一变。

陈继川也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像是很多脚踩在落叶和枯枝上,从道观前方,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而且,数量似乎……非常多!

不是行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这声音更轻,更密集,更……令人头皮发麻。

“快走!”林真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后方浓密的山林。

陈继川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跟上。浓雾和树木迅速吞噬了他们的身影,也将道观,连同里面昏迷的胖子,以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的“沙沙”声,一起留在了身后。

新的、更加未知的险途,就在脚下。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黑竹沟的深处,在鬼见愁的绝壁下,等待着他们的,远不止毒虫猛兽和险峻地势那么简单。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道观后院那被重新盖上的密室石板边缘的泥土,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一丝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黑色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悄然从石板下那道被林真以血开启、又匆忙关闭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融入潮湿的泥土和弥漫的晨雾之中。

那气息,与清梧残魂的悲伤与清澈截然不同,它充满了混乱、暴戾,以及一种贪婪的……渴望。

第七章黑竹迷雾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林间。光线挣扎着穿过交错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惨淡的青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腐叶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气,吸进肺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凉意。

陈继川跟在林真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几乎看不见路的密林里。四周静得出奇,只有他们踩在厚厚的、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上发出的“噗嗤”声,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似乎被这浓雾和密林隔绝了。这种死寂,比之前行尸环伺时更让人心底发毛。

他们已经离开道观小半个时辰,按照林真模糊记忆中的方向,朝西南深入。起初还能勉强看到道观所在山头的轮廓,现在四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形态扭曲的树木。这些树木大多是一种陈继川不认识的品种,树干黝黑皲裂,树皮上长满厚厚的、湿滑的青苔,枝条虬结,如同鬼爪般伸向雾中。最奇特的是,很多树的根部附近,生长着一丛丛低矮的、颜色暗紫发黑的竹子,竹节细密,竹叶狭长,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这就是黑竹?”陈继川压低声音问,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刀刀柄。这名字听起来就不祥。

“嗯。”林真走在前方,脚步很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长剑的剑鞘不时拨开横生的藤蔓和低垂的怪异枝条。“黑竹沟,因这种竹子得名。这种竹子只长在这种终年阴湿、地气沉浊的地方。师父说,它的根能吸取地底阴秽,所以长得格外茂盛,也导致这沟里……气息很杂,容易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陈继川一眼,眼神带着警告:“跟紧我,别乱看,别乱摸。这里的东西,很多都可能有毒,或者……不干净。”

陈继川连忙点头,强迫自己收回打量那些奇形怪状植物和地面上不时出现的、颜色鲜艳得诡异的菌类(有些甚至像微型的人脸)的目光。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林真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上,这似乎能给他带来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又走了一段,雾气似乎稍微淡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周围的树木更加高大密集,黑竹也更多了,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空气里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

“林真,”陈继川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那些行尸……好像没追来?它们不敢进这里?”

林真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一处相对空旷的、满是湿滑卵石的小溪边停下,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溪水。溪水很浅,却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墨绿色,水底铺着厚厚的、同样墨绿色的苔藓和一些腐败的落叶,看不见任何鱼虾。她没有去碰那水,只是凝神看了片刻,又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丢进水里。

石头沉入墨绿的水中,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但水面漾开的涟漪,却带着一种粘滞感,扩散得很慢,而且颜色……似乎更深了。

“不敢,或者说,不愿意。”林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凝重,“行尸虽然没了灵智,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它们追逐活人生气,但也畏惧一些东西。比如强烈的阳气,比如某些特定的阵法符箓,比如……过于浓烈、混乱的阴秽之气。”

她指了指周围浓得几乎实质的雾气和那些诡异的黑竹:“黑竹沟,是这片山脉阴气、秽气、瘴气汇聚的节点之一。这里的气息,对活人有害,能致幻致病。对那些依靠阴秽死气活动的行尸而言,按理说应该是‘舒适区’。但关键在于,这里的气息过于混乱驳杂,而且似乎……具有某种侵蚀和同化的特性。”

“侵蚀?同化?”陈继川不解。

“打个比方,”林真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行尸体内的尸毒阴气,虽然也是死气秽气,但相对‘单纯’,是依附于它们残存的、扭曲的肉体本能活动的。而这里的阴秽瘴气,是天地自然生成,混杂了腐烂的植物、动物尸体、特殊矿物、地脉废气……甚至可能还有古代遗留的某些不祥之物……无数种负面气息的大杂烩。行尸闯入这里,它们体内相对单一的尸毒阴气,很可能被这里更庞大、更混乱的阴秽气息冲散、稀释、甚至被反向侵蚀,导致它们那点可怜的、维持‘活动’的本能平衡被打破。可能会让它们动作变得极度迟缓,甚至直接‘瘫倒’,或者……引发更不可预测的异变。对它们而言,这里不是乐园,而是一片充满未知‘毒性’的泥潭。所以,除非有极其强烈的活人气息引导,否则它们会本能地避开这里。”

陈继川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这鬼地方连丧行尸都觉得“脏”和“危险”,不愿进来。这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更加恐惧。

“那……我们进来,岂不是更危险?”陈继川看着周围愈发诡异的环境,喉咙发干。

“我们有防备,有心神,懂得闭气、服用避瘴药物,而且……”林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乎乎、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递给陈继川一粒,“师父炼制的‘清心辟瘴丹’,能暂时抵御这里的瘴气侵扰,保持灵台清明。但药效有限,我们必须尽快通过黑竹沟,不能久留。服下。”

陈继川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丢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其辛辣、直冲脑门的气息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眼睛都湿润了,但随即,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胃部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不少,周围那甜腥的瘴气闻起来似乎也淡了些。

“走吧,跟紧。”林真服下药丸后,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丝,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踏上了横亘在溪流上的几块湿滑的石头。

【第一险:迷踪林】

过了小溪,地势开始缓缓上升,树林更加茂密,光线也愈发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雾气再次聚拢,能见度不足十步。那些黑竹不再是丛生,而是东一簇西一簇,夹杂在扭曲的怪树之间,竹叶在无风的空气中,偶尔会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真的步伐明显放缓,更加谨慎。她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蹲下身,查看地面落叶的痕迹、苔藓的生长方向。陈继川亦步亦趋,神经绷得紧紧的,短刀早已出鞘,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走着走着,陈继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周围的景色……似乎一直在重复?那棵歪脖子老树,那片形状像人手的巨大蕨类,还有那块长着人脸状菌斑的石头……他好像已经看到第三次了。

“林真,”他忍不住小声说,“我们是不是……在绕圈子?我感觉这地方刚才来过。”

林真停下脚步,脸色异常凝重。她没有否认,而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似乎是朱砂混合了别的东西),轻轻洒在地上,然后示意陈继川退后几步。

粉末落地,并未四散,而是诡异地聚拢在一起,微微滚动,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他们左前方缓缓“流”去,在厚厚的腐叶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延伸了不到一尺,就停住了,粉末的颜色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地磁混乱,气场扭曲。”林真低声道,收起皮囊,“这里的树木、黑竹,还有地下的某种东西,干扰了正常的方位感。我们确实在绕圈子,但不是原地打转,而是在一个无形的‘圈’里打转。跟我来,踩我的脚印,一步不要错。”

她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步伐前进,时而直行,时而斜插,时而甚至会倒退一两步,然后转向。陈继川看得眼花缭乱,只能死死盯着她的脚跟,小心翼翼地踩在她刚刚踩过的地方。脚下的腐叶柔软湿滑,有时甚至会微微下陷,仿佛下面是空的。

这样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的景物终于开始有了变化。那些重复出现的歪脖子树、人面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阴森的区域——这里的树木格外高大,树冠几乎遮天蔽日,地面上几乎没有低矮植物,只有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落叶,以及……无数裸露在地表、盘根错节、如同巨蟒般的树根。空气里的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木头腐烂的沉闷气息。

然而,林真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她停下脚步,示意陈继川噤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些巨大的树根。

陈继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起初没看出什么。但很快,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粗大的、扭曲的树根之间,缠绕着、悬挂着、堆积着……东西。

是各种动物的骨骸。有些看起来像是鹿、野猪之类的大型动物,有些则小一些,辨认不出。白骨森森,大多已经风化碎裂,与墨绿色的苔藓和黑色的树根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更诡异的是,在一些特别粗壮的树根分叉处,或者树干的空洞里,隐约能看到一些人类的骨骸!衣物早已烂光,但头骨的形状,以及少数几具骨架旁残留的、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物品(像是什么工具或武器),无不昭示着他们的身份——曾经的采药人、猎人,或者……误入者。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别怕,”林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这些是‘地龙根’,一种很古老的树种,它的根系能分泌一种特殊的汁液,吸引动物和……人靠近,然后缠绕、勒毙,最后慢慢吸收养分。这些骨头,就是它‘吃’剩下的。我们小心点,别碰到那些活动的根须,快速通过。”

陈继川头皮发麻,看着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巨型触手般静静匍匐的树根,仿佛能想象它们突然暴起、将人死死缠住、拖入地下慢慢消化的恐怖场景。他咽了口唾沫,握紧了短刀,紧紧跟在林真身后。

林真选择了一条相对骨骸较少、树根看起来也较为“安静”的路径,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音。陈继川学着她的样子,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每一步都落在相对坚实的地面,避开那些松软的落叶和可疑的隆起。

四周死寂,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心跳和呼吸声。那些森白的骨头在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就在他们走到这片区域中央,前方已经能看到相对稀疏的林木时,异变突生!

陈继川脚下忽然一软!他踩到的地方看似坚实,实则只是薄薄一层落叶覆盖着一个树根间的空洞!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向下陷去!

“小心!”林真反应极快,回身一把抓住陈继川挥舞的手臂,用力向上拉。但陈继川下坠的力道不小,林真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旁边一条原本静止的、手腕粗细的暗褐色“树根”,猛地一颤,如同苏醒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朝陈继川卷缠过来!那根本不是树根,更像是一种藤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钩般的毛刺!

林真眼中寒光一闪,一直出鞘握在手中的长剑没有丝毫犹豫,顺势向下一斩!

唰!

剑锋划过那“藤蔓”,发出一种类似切割厚橡胶的闷响。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少量暗绿色、粘稠的汁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被斩断的那一截落在地上,竟然还像离水的蚯蚓般剧烈扭动了几下。

而几乎同时,周围数条类似的、或粗或细的“藤蔓”仿佛被惊动,纷纷从落叶下、树根后扬起头,缓缓摆动,尖端“看”向他们的方向!

“快走!”林真低喝,用力将陈继川从坑里拉出来,也顾不上他满身腐叶污泥,拉着他就在前冲!

身后,那些被惊动的“藤蔓”并未立刻追击,只是在那里缓缓摇摆,仿佛在判断猎物。但陈继川丝毫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跟着林真,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片可怕的“地龙根”林。

直到跑出百多米,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些森白的骨骸和蠕动的藤蔓,两人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陈继川脸色惨白,冷汗湿透了内衣,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心有余悸。

“地龙根的伴生藤,‘绞尸藤’。”林真气息也有些紊乱,但还算镇定,“靠地龙根吸引猎物,然后协助绞杀,分食残骸。它们怕锋利的东西和明火,但数量多了也很麻烦。还好只惊动了附近几条。”她看了一眼陈继川被藤蔓汁液溅到一点的裤腿,那里的布料竟然出现了微小的腐蚀痕迹,“汁液有微毒和腐蚀性,回去得处理一下。”

陈继川后怕不已,对这片黑竹沟的凶险,有了更深的认识。这还只是外围,真正的“鬼见愁”绝壁,又该是何等恐怖?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上路。穿过“地龙根”林后,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阻隔,淡了许多,能见度好了不少。但脚下的路却变得更加难行,到处都是湿滑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周围的植物也变得更加奇特,颜色妖艳的花朵,长着利齿般的叶片,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灌木……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充满不真实感。

林真不时拿出那个小罗盘(她又修复了一下)查看,但指针依旧时不时乱转,只能作为大方向的参考。她更多是依靠对山势、水流、植物分布的细微观察来辨认方向。

又艰难跋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似乎已经过了正午,但林间光线依旧昏暗。两人又累又饿,找到一块相对干燥、背风的大石后面,准备稍作休息,吃点干粮。

干粮是那种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就着竹筒里所剩不多的清水,艰难下咽。陈继川嚼着饼子,看着坐在对面、小口喝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的林真。她的脸颊沾了些泥土,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沉静,像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林真,”陈继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

林真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谢谢你……刚才拉我那一把。也谢谢你……肯跟我一起来。”陈继川低下头,看着手中坚硬的饼子,“我知道,你留下照顾胖子,或者自己离开,可能更安全。跟我来冒这个险……不值得。”

林真沉默了片刻,将竹筒盖子拧好,声音平静:“没有值不值得。胖子是你兄弟,也是因为跟我上山才遭遇这些。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黑竹沟更深处,“清梧告诉我救人的法子,或许……也是我命中本该承担的。师父让我守着道观,等着‘转机’,也许这就是。”

她的话依旧带着那种玄妙的、让陈继川似懂非懂的味道,但其中的担当和决心,他却感受得真切。这个女子,看似清冷疏离,内心却有着不输任何人的重情重义和责任感。

“你师父……真是个奇人。”陈继川感慨道,“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林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师父他……有时候像个老顽童。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夏天特别热,我贪凉,偷偷跑到后山一个深潭里游泳。那潭水看着清澈,其实深不见底,而且水底有暗流。我游到中间,腿突然抽筋了,呛了水,往下沉……”

陈继川的心提了起来。

“我拼命扑腾,可越扑腾沉得越快,水从鼻子嘴巴往里灌,眼前发黑,以为自己要死了。”林真眼神有些悠远,“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感觉衣领一紧,被人猛地提出了水面。是师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那头系了个活扣,正好套在我衣领上。”

“他把我拖上岸,我趴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吓得魂都没了。师父就蹲在旁边,慢悠悠地等我咳完,然后说:‘游得开心吗?’我又是后怕又是委屈,哇地就哭了。师父也不哄我,等我哭够了,才指着那深潭说:‘看见没?这潭子,看着美,底下藏着要命的玩意儿。这人世间,好多事也这样。有些路,有些事,不是你看着能走,就能走的。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那金刚钻。下次再想下水,先背着我给你那本《水性总纲》一百遍,再把岸边那堆柴劈了。’”

林真说着,脸上那点笑意深了些,带着怀念:“结果那个夏天,我一边哭着背那本鬼画符一样的《水性总纲》,一边顶着大太阳劈了足足一个月的柴。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擅自下过那深潭,而且……莫名其妙地,水性倒是真好了不少,对水的畏惧也少了。后来师父才告诉我,那潭底其实没什么暗流,是他提前扔了几块绑着绳子的石头下去,我一游到那儿他就偷偷拉绳子,故意吓唬我的。那本《水性总纲》也是他胡编的,就是为了让我长记性。”

陈继川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压抑的气氛似乎也消散了些许。“你师父……也太……”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顽皮,狡黠,但用心良苦。”林真总结道,眼中暖意融融,“他总用他的方式教我东西,有些当时觉得可恶,事后想想,都是道理。他说的‘守静、明心’,不是让人变成木头,而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心里那杆秤,要稳。”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休息得差不多了,走吧。天黑前,得尽量靠近鬼见愁的外围,不能在这林子里过夜。”

陈继川也连忙起身,将剩下的干粮小心包好。经过刚才的交谈,他和林真之间那层因为陌生和绝境带来的隔膜,似乎消融了一些。他看着她利落地背起行囊、检查武器的侧影,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又悄然滋长了几分。是依赖,是感激,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

【第二险:雾中影】

继续向西南方向前进,地势起伏越来越大,攀爬变得更加费力。黑竹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高大、树皮呈暗紫色、叶片狭长如剑的怪树,林真称之为“剑脊木”,木质极其坚硬,但据说在雷击之后,树心会产生一种能入药的、名为“雷击木”的珍贵材料。不过此刻,这些如同无数利剑指向灰暗天空的树木,只让人觉得肃杀压抑。

空气中的甜腥味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气味。雾气再次聚拢,但这次的雾,颜色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诡异。

“快到黑竹沟的深处了,这里的瘴气性质有些变化,小心。”林真提醒道,又给了陈继川一粒“清心辟瘴丹”。药丸的辛辣感似乎比上次更强,但带来的清凉感也维持得更久一些。

陈继川服下药丸,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注意到,林真的步伐比之前更加缓慢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阴影,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这片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不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乱石坡。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石杂乱地堆积着,石缝间生长着一些顽强的、颜色暗红的苔藓和低矮灌木。石坡上方,雾气似乎被什么力量搅动,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个模糊的涡旋。

“从石坡上走,视野好一些,但要小心脚下滑。”林真指了指石坡。

两人开始攀爬乱石。石头湿滑冰冷,布满苔藓,很不好走。陈继川手脚并用,努力跟上林真轻盈的步伐。爬到一半,他偶然一回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浓密的、泛着淡紫色的雾气,将身后的树林遮蔽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那片混沌的雾气边缘,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影子,静静地站在一棵剑脊木下,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距离太远,雾气又浓,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似乎……穿着深色的衣服?

陈继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他猛地停住脚步,压低声音急道:“林真!后面!好像有东西跟着我们!”

林真闻言立刻转身,手按剑柄,目光如电般射向陈继川所指的方向。但那片雾气缓缓流动,刚才那个影子的位置,此刻空无一物,只有扭曲的树干和弥漫的紫雾。

“你看清楚了?”林真眉头紧锁,凝神感知了片刻,缓缓摇头,“我没有感觉到活物气息,也没有行尸那种阴浊的躁动。是不是雾气流动形成的错觉?或者是……这里的瘴气开始影响视觉了?”

陈继川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半天,确实什么都没有。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精神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可刚才那影子,分明那么清晰……

“也许吧……”他不敢确定,但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我们快走。”

两人加快速度,向石坡顶部爬去。陈继川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几次,但再也没看到那个影子。

终于爬上石坡顶部。这里相对平坦,风也大了一些,吹得雾气流动翻卷,视野时好时坏。站在这里,能隐约看到前方更远处,地势陡然下降,形成一道巨大的、被更浓重雾气笼罩的裂谷轮廓,那里应该就是黑竹沟的核心区域,也是通往鬼见愁的方向。

就在两人稍稍松了口气,辨认下一步路线时,异变再生!

左侧不远处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高速移动!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林真厉喝一声,将陈继川往旁边一推,自己则侧身闪避,长剑出鞘,划出一道寒光!

嗖!嗖!嗖!

几道细小的、颜色灰扑扑的影子,从翻滚的雾气中电射而出,直扑两人面门!陈继川被推得一个趔趄,只看到眼前灰影一闪,下意识地挥动短刀格挡。

“当!”一声脆响,短刀似乎劈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震得他手臂发麻。那灰影被劈飞出去,落在地上,竟然是一只拳头大小、形似蝙蝠,但浑身长满细密灰色硬毛、口器尖锐如针的怪鸟!它被劈中翅膀,在地上扑腾着,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口器中流出暗绿色的粘液,将地面的苔藓腐蚀出一个小坑。

而林真那边,剑光闪烁,已经将另外两只扑向她的怪鸟斩落。但雾中,更多的“吱吱”声响起,灰影憧憧,似乎有数十上百只这种怪鸟被惊动,正在聚集!

“是‘蚀骨蝠’!唾液有剧毒腐蚀性!快走!别被围住!”林真脸色一变,拉起还有些发懵的陈继川,朝着石坡另一侧相对雾气较薄的方向疾奔!

身后,刺耳的“吱吱”声汇成一片,大群灰影从雾气中蜂拥而出,如同灰色的死亡浪潮,朝着他们追来!这些蚀骨蝠速度奇快,在乱石和低矮灌木间穿梭自如,眼看就要追上!

林真边跑边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指尖迅速在上面划了几笔,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口中低喝:“燃!”

那黄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团明亮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火球,向后飞去,恰好撞入蝠群之中!

“轰!”

火球炸开,虽然威力不大,但爆开的火焰和硫磺气味显然让这些怕火的怪鸟极为忌惮,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被燎到,尖叫着坠落,后面的蝠群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追击之势一缓。

趁此机会,两人拼命狂奔,冲下石坡,钻进了一片更为茂密、藤蔓交错的古树林中。林中光线昏暗,枝叶藤蔓层层叠叠,极大地阻碍了蚀骨蝠的飞行。那些怪鸟在树林外盘旋尖啸了一阵,似乎不愿进入这更加复杂的环境,最终渐渐散去,刺耳的“吱吱”声慢慢远去。

两人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剧烈喘息,惊魂未定。陈继川看着短刀上沾染的一点暗绿色毒液,心有余悸。刚才若是反应慢点,被那东西扑到脸上或者咬上一口……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陈继川喘着气问。

“蚀骨蝠通常栖息在极深的洞穴或者废弃的古墓里,以腐肉和矿物质为食。”林真调整着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靠近地脉阴眼,或许有地下空洞通向它们的巢穴。刚才可能是我们惊动了它们。这些畜生记仇,而且对血腥味和活人生气敏感,接下来得更小心。”

她检查了一下陈继川的短刀,用布擦掉毒液,又在附近找了几种草药,捣碎敷在刀身被腐蚀出微小痕迹的地方。“毒性很强,还好没沾到皮肤。这林子比刚才更密,更容易迷路,也更容易隐藏别的东西。跟紧我。”

两人不敢久留,稍作休整,便继续在昏暗复杂的古林中穿行。这里的树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有些需要数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下藤蔓如罗网,几乎无路可走。林真不得不时常用剑劈砍开路,进展缓慢。

走着走着,陈继川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强烈。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默默地盯着他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中的冰冷、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恶意。

他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身后和两侧幽暗的树林深处。除了晃动的枝叶和扭曲的阴影,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林真……你感觉到没有?”他忍不住小声问,“好像……有很多东西在看着我们。”

林真脚步不停,但握着剑的手更紧了。“感觉到了。不是活物,也不是行尸。是……这林子本身,或者说,是残留在这里的……一些‘念’。”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种古林,经历了太多生死,地气又特殊,很容易积聚一些不散的东西。别理会,别回应,只管走。就当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陈继川听得心里发毛。“念”?是鬼魂吗?他不敢再问,只能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紧跟着林真,努力忽略周围那些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人声。

像是一个女人在哭泣,声音哀婉凄切,若有若无,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萦绕。那哭声钻进耳朵,直透心底,勾起人内心深处最悲伤、最无助的情绪。

陈继川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左侧浓雾深处,隐约有一个白色的、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在伤心哭泣。

“谁……”陈继川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

“别看!别听!”林真猛地回身,一把捂住陈继川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掐了一下他手臂上的某个穴位,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是‘哀魄’!这林子里枉死女子残留的悲念所化,专勾人魂魄!封闭听觉,凝神静气!”

陈继川被手臂的剧痛惊醒,也听到了林真急促的警告。他连忙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学着林真之前教的,心中默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同时努力回想胖子昏迷的脸,回想自己冲出密室的决心,用强烈的求生欲和责任感,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悲伤魔音。

那女人的哭声渐渐变得扭曲,仿佛带着怨毒,然后慢慢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雾气中。再睁眼,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这黑竹沟的凶险,真是防不胜防,不仅有毒虫猛兽,更有这些无形无质、却能直击人心弱点的诡异存在。

“跟紧,别分心。”林真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刚才她也受到了影响。她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陈继川在藤蔓和乱木中穿行。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更加昏暗了。林间的光线,已经暗得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脚下的路。夜晚,即将降临。而在黑竹沟这样的地方过夜,无疑是找死。

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或者……离开这片该死的林子!

【第三险:夜宿诡地】

当最后一点天光被浓密的树冠彻底吞噬时,林真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边已经坍塌的古树树洞。树洞内部空间不算大,但足够两人蜷身躲入。洞口狭小,被垂落的藤蔓和茂密的蕨类植物半遮半掩,相对隐蔽。最重要的是,树洞周围的树木似乎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微弱的气场,让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不适的被窥视感,减弱了许多。

“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林真探身检查了一下树洞内部,确认没有毒虫蛇蚁的巢穴,又用剑鞘在里面敲打了一番,赶走几只受惊的、巴掌大的黑色甲虫。“生火目标太大,而且这里的木头湿气重,烟也大,容易引来麻烦。我们轮流守夜,保持警惕,尽量休息,保存体力。”

陈继川没有异议。一天的跋涉和接连的惊吓,早已让他筋疲力尽,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他将短刀放在手边,靠着冰冷潮湿的树洞内壁坐下,接过林真递过来的最后小半块硬饼和一点点水,默默吃着。

树洞外,是彻底的黑。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虫鸣(虽然白天听不到,但夜晚似乎出现了)、不知名生物的爬行声、枝叶摩擦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仿佛叹息又仿佛低语的风声。远处,似乎还传来了几声悠长而凄厉的、不似任何已知动物的嚎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林真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长剑横于膝上,身影在极暗的光线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融入黑暗的礁石。她的呼吸轻缓绵长,但陈继川知道,她醒着,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警惕。

“你睡吧,前半夜我先守着。”林真低声道。

陈继川想说自己也可以守夜,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脑袋也昏昏沉沉。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守夜恐怕会误事。他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入睡。

然而,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依旧紧绷。一闭上眼,白天经历的种种恐怖画面就在脑海中翻腾:行尸狰狞的脸、胖子被咬断的手臂、地龙根林中的白骨、蚀骨蝠的尖啸、雾中诡异的白影……还有清梧那沙哑悲伤的讲述。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光怪陆离的噩梦碎片,让他根本无法安眠。

他在半梦半醒间挣扎,额头上渗出冷汗,身体时不时惊悸般地抽搐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他被一阵极其轻微、却近在咫尺的“刮擦”声惊醒了。声音……似乎来自树洞外壁,很近的地方。

陈继川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树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侧耳倾听,那刮擦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轻轻刮着树干。

“林真……”他用气声唤道,伸手向旁边摸去,却摸了个空!林真原本坐着的位置,空了!

陈继川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慌忙在黑暗中摸索,短刀还在手边,但林真不见了!守夜的林真不见了!她去了哪里?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还是……

就在他惊慌失措,几乎要叫出声的时候,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林真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绷:“别动,别出声,外面有东西。”

陈继川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但心脏依旧狂跳。他点点头,表示明白。林真的手移开,重新握住了剑柄,两人一起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刮擦声停了。

但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很清晰。就在树洞外不远处徘徊。那脚步声不像人类,也不像野兽,更像是一种……踮着脚尖,用脚后跟走路的感觉,带着一种奇怪的拖沓和迟疑。走走,停停,仿佛在寻找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语调古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人……吗……”

“帮……帮……我……”

“我……迷……路……了……”

“好……冷……啊……”

那声音离树洞极近,仿佛就贴着外面的树干在说话,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恳求和寒意。

陈继川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是“哀魄”一样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向身旁的林真,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但她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外面的“东西”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有些焦躁。脚步声再次响起,绕着树洞缓缓移动。然后,陈继川惊恐地看到,树洞那被藤蔓半遮的狭窄洞口外,隐约出现了一个黑影,将本就微弱的光线挡得更加严实。

那黑影似乎弯下了腰,凑近了洞口,试图向里张望。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腐烂和另一种甜腻气味的恶臭,从缝隙中钻了进来。

陈继川死死咬住牙,才没有惊叫出声。他握紧了短刀,准备一旦那东西试图钻进来,就拼命一搏。

然而,那黑影在洞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仔细“聆听”和“嗅探”。树洞内,林真和陈继川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许久,那黑影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缓缓直起身。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的丛林深处。那诡异的求助声,也再没响起。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林真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轻轻吁了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走了。”

“那……那是什么?”陈继川的声音还在发抖。

“‘怅鬼’。”林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不是完整的魂魄,是死在这林中,执念不散,又吸收了这里混乱地气形成的怪物。没有多少灵智,只剩下临死前最强烈的执念——通常是恐惧、寒冷、迷路、求救。它会模仿生前的行为,向活人求助,一旦有人回应,或者被它触碰到,它就会像水蛭一样吸附上去,疯狂吸取活人的生气和体温,直到对方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或者被吸干。”

陈继川听得遍体生寒。这黑竹沟,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恐怖存在!

“我们不能再睡了,”林真低声道,“必须保持清醒,轮流警戒。我来守后半夜,你先休息,但别睡太死。”

陈继川哪里还睡得着。他靠在洞壁上,睁大眼睛看着无尽的黑暗,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异响。身旁,林真重新坐回洞口位置,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后半夜,丛林中的各种声响似乎更加活跃,嚎叫、低语、爬行声此起彼伏,有时仿佛就在树洞外几步远的地方。但幸运的是,再也没有类似“怅鬼”的东西靠近。

陈继川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极度的疲惫还是不断侵袭着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感觉到身旁的林真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是林真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她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的深色里衣。

陈继川心中猛地一震,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想把外套还回去,却听到林真极轻的声音:“穿着,你身上寒气重。我练过些吐纳功夫,耐寒些。”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在这黑暗、寒冷、危机四伏的绝境中,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陈继川心中所有的恐惧和壁垒。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将那件带着林真身上淡淡草药清香和体温的外套裹紧了些。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是感激,是温暖,是依赖,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想要保护她、与她并肩而战的冲动。

这个外表清冷、身手不凡、仿佛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女子,在这一刻,在他心中,不再是那个神秘而遥远的“道姑”,也不再仅仅是求生路上的依靠。她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疲惫、会害怕、也会在绝境中给予他人温暖的人。一个……让他心跳莫名加速的人。

“林真,”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等我们拿到地脉灵芝,救了胖子,出去了……你……你有什么打算?”陈继川问完,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在这种时候问,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也太过……私人。

林真沉默了片刻,就在陈继川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不知道。道观……或许回不去了。山下如果真如清梧所说,已成尸域,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许……继续守着师父交代的东西,找一个类似的地方,活下去。”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呢?如果出去了,你想做什么?”

“我?”陈继川苦笑一下,“以前可能会想着回去继续跟我爸斗气,或者找地方继续混日子。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黑暗中,他的眼神似乎变得坚定了一些,“我想做点有用的事。我爸的厂子,如果还在,或许能想办法恢复生产,做点东西,帮帮还活着的人。如果……如果外面真的全乱了,那我……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懂这些对付邪祟的东西,我能出力,我们……我们一起,总能活下去,或许,还能帮到别人。”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混乱,但其中的心意,却表达得清晰。不再是以前那种盲目的叛逆和逃避,而是有了目标,有了责任,甚至……有了想要并肩同行的人。

树洞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只有恐惧和压抑,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在默默流淌。

良久,林真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但陈继川却觉得,这一个简单的音节,似乎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他心安。

他裹紧带着她体温的外套,闭上眼睛。这一次,虽然周围依旧危机四伏,黑暗依旧浓重,但他心中,却仿佛亮起了一小簇温暖而坚定的火苗。

后半夜,再无险情。当天边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林冠,驱散些许黑暗时,林真叫醒了刚刚迷糊过去的陈继川。

“天亮了,准备出发。我们必须赶在正午前,找到鬼见愁的入口。”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底深处,似乎也多了一丝不一样的神采。

两人收拾好东西,林真收回外套穿上,率先钻出了树洞。陈继川紧随其后,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潮湿、却总算不再被狭小空间局限的空气,恍如隔世。

晨雾依旧浓重,但比昨夜淡了一些。能见度大概在二三十步。两人辨明方向,继续朝着西南前进。经过一夜的休整(如果那能算休整的话)和那番夜谈,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似乎都振作了不少,彼此间的默契和信任,也在无形中加深了。

又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明显向下倾斜,树木逐渐稀疏,雾气也变成了灰白色,带着水汽的冰凉。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更加浓烈,甚至隐隐能听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水流从极高处坠落的声音。

“快到了。”林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轰鸣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却又更加凝重的神色,“前面就是黑竹沟的尽头,也是鬼见愁绝壁的边缘。地脉灵芝,应该就在绝壁之下的深涧附近。但那里,才是真正最危险的地方。”

她看向陈继川,眼神认真:“鬼见愁下面,不仅是地脉交汇、阴阳激荡,更因为地势特殊,形成了天然的‘聚阴锁阳’格局,阴气秽气浓重到极点,而且极易滋生各种邪异的毒虫、怪植,甚至可能有一些因阴气而变异的凶猛野兽。清梧所说的‘九死一生’,绝非虚言。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头,去道观等我。我一个人,或许更灵活些。”

陈继川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中的坚定,已说明一切。

林真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两粒“清心辟瘴丹”,两人分食。又检查了一遍武器和随身物品。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轰鸣声传来的方向,那被浓重灰白雾气笼罩的、仿佛通往地狱的裂谷边缘,义无反顾地走去。

随着他们的深入,前方,隐约可见一道巨大、幽深、仿佛被巨斧劈开的黑暗裂缝,横亘在逐渐稀疏的林地尽头。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正是从那深渊之底传来,如同亘古巨兽的咆哮。

鬼见愁,到了。

第四险:林间狩者】

天色愈发昏暗,从惨淡的黄昏过渡到一种不祥的、泛着深紫色的暮霭。空气里那股铁锈与臭氧的混合气味,此刻又掺杂进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腥甜,仿佛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暗处缓缓磨牙时滴落的口涎,被潮湿的空气放大、传播。

陈继川的体力已近透支,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着,每吸一口那带着异味的空气,都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疼。他几乎是被林真半拖半拽着,在愈发崎岖湿滑、怪石嶙峋的山坡上挪动。视线所及,那些扭曲的剑脊木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低矮、枝干虬结如鬼爪、树皮呈现暗红近黑色、叶片边缘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灌木丛。地面上的苔藓也从墨绿转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踩上去有种诡异的弹性,仿佛下面是某种活物的皮层。

“再坚持一下,”林真喘息着,声音也带着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诡异的植被,“前面有个背风的小崖壁,或许可以暂时……”

她的话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陈继川也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粘稠、充满绝对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水,从他们左侧那片格外浓密、几乎不透光的暗红色灌木丛深处,锁定了他们。

那不是之前“哀魄”或“怅鬼”那种飘忽、悲伤或执念的注视。这是掠食者的注视。带着赤裸裸的饥饿、残忍,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一直萦绕不去的、细微的爬行声和低语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灌木丛深处,那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脏骤停的——“咯……”

像是生锈的铰链被强行转动,又像是两块干燥的骨头在缓慢摩擦。

林真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陈继川也本能地举起短刀,尽管手臂酸软得发抖,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

“慢慢退,别转身,别露后背。”林真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脚步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灌木丛。

陈继川学着她的样子,一点一点后撤,眼睛也不敢眨。

灌木丛静默着,那股恶意却如影随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

“咯……咯咯……”

声音更近了,也更多了。不止一个源头!灌木丛开始不自然地晃动,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很快,几个低矮的、暗红色的身影轮廓,在枝叶缝隙间若隐若现。它们动作并不迅捷,甚至有些笨拙迟缓,但步伐极其稳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重感,一步步从灌木阴影中“挤”了出来。

当陈继川看清那些东西的全貌时,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那是……他无法形容的怪物。

大小如同半大的牛犊,但四肢粗短异常,覆盖着暗红色、粗糙如砂纸、又带着金属光泽的厚皮。躯干滚圆,像一块被强行拉长的巨石。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颅——几乎与身体不成比例地宽大、扁平,像一块被砸扁的盾牌,吻部前突,布满层层叠叠、角质化的褶皱,看不见明显的眼睛,只有头颅两侧各有一条细长的、不断渗出粘稠黄绿色液体的裂缝,那大概就是它们的“视觉”器官。嘴巴奇大,几乎裂到头颅两侧,里面看不到牙齿,只有不断蠕动的、如同锉刀般粗糙的深紫色肉壁,以及一条尖端分叉、滴落着腐蚀性涎水的长舌。此刻,那几条长舌正在空气中快速吞吐,捕捉着猎物的气息。

它们一共有四只。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两人逼近。脚步落下,地面湿软的紫黑色苔藓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留下一个个冒着淡淡白烟的腐蚀性脚印。它们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咯咯”的摩擦声,仿佛是它们独特的交流方式,充满了捕猎前的兴奋。

“是‘蚀地獠’!”林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骇,“黑竹沟深处的霸主之一!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唾液和体表粘液有剧毒强酸,能腐蚀金属!力量奇大,被撞到或缠上,骨头都会碎!它们不是靠眼睛,是靠舌头感知热量和震动捕猎!小心别被包围!”

蚀地獠?陈继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恐惧。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刀枪不入,还有毒!怎么打?

似乎是察觉到猎物想逃,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的蚀地獠猛地加快了速度!它粗短的四肢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力量,沉重的身躯像一辆小型战车,轰隆隆地朝着林真冲撞过来!所过之处,低矮的灌木被直接碾碎,地面留下一条清晰的、冒着白烟的腐蚀痕迹!

“闪开!”林真厉喝,不闪不避,竟在蚀地獠撞到的前一瞬,身形诡异地一矮,如同游鱼般从其身侧滑过,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凄冷的电光,狠狠斩向蚀地獠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

“锵——!!”

金石交击般的刺耳巨响爆开,火星四溅!

林真这足以斩断绞尸藤的一剑,砍在蚀地獠的脖子上,竟然只是斩裂了表层厚厚的角质褶皱,留下了一道不深的白色斩痕,连血都没流多少!反倒是长剑被震得嗡嗡作响,林真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那蚀地獠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咯嘎!”怪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粗壮如柱的尾巴带着恶风,横扫向林真腰间!这一下若是扫实,足以让人骨断筋折!

林真一击不中,早已借力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恐怖的尾扫。但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这怪物的防御力,远超预期!

而另一边,另外两只蚀地獠已经一左一右,朝着陈继川包抄过来!它们似乎判断出这个猎物更加“软弱”,动作带着一种残忍的戏弄。长长的、滴着毒涎的分叉舌头,在空中急速颤动,锁定了陈继川的位置。

陈继川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退,一退就会把后背卖给它们,死得更快!他狂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不退反进,朝着右侧那只稍小的蚀地獠主动冲了过去,手中短刀用尽全力,刺向它那只不断渗出黄绿色液体的“眼缝”!

这是赌博!赌那里是弱点!

蚀地獠似乎没料到猎物会主动攻击,动作微微一滞。就是这一滞,陈继川的短刀已经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一种令人恶心的、如同捅破充满粘液气囊的声音响起。暗黄色、散发刺鼻腥臭的液体从眼缝中狂喷而出,溅了陈继川一手臂!衣袖瞬间被腐蚀出几个破洞,皮肤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嗷——!!”那只蚀地獠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头颅疯狂甩动,陈继川握刀不稳,短刀脱手,人也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剑脊木上,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赌对了!眼睛(或者说感官裂隙)确实是弱点!那只蚀地獠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用头疯狂撞击地面和岩石,黄绿色的粘液和暗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洒得到处都是,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

然而,陈继川还来不及高兴,左侧那只蚀地獠和最初被林真斩伤脖颈、更加暴怒的那只头领,已经一前一后,将他堵在了树干前!腥臭的热气和腐蚀性的涎水滴落声近在咫尺!

完了!陈继川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低头!”林真的尖啸声传来!

陈继川本能地抱头弯腰。

只见林真不知何时,竟然冒险从两只蚀地獠的缝隙中冲了过来,她没有再用剑攻击那几乎无法破防的厚皮,而是手腕一抖,将从怀里掏出的一把暗红色粉末(似乎是特制的朱砂雄黄混合了其他东西),朝着两只蚀地獠大张的、布满锉刀般肉壁的巨口,猛地撒了进去!

“嗤——!!!”

比浓酸腐蚀强烈十倍的白烟,瞬间从两只蚀地獠的口中、甚至鼻孔、眼缝中狂冒出来!那粉末似乎对它们体内的黏液和软组织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两只蚀地獠同时发出了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惨嚎,痛苦得人立而起,疯狂地用爪子抓挠自己的口鼻,在原地踉跄打转,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走!”林真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陈继川,也顾不上他手臂的灼伤和嘴角溢出的血,拖着他就在灌木稀疏、坡度更陡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是蚀地獠痛苦翻滚、撞断小树的轰响和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嚎。但很快,那第四只一直徘徊在稍远处的蚀地獠,以及那只被陈继川刺伤眼睛、此时勉强爬起来的家伙,又发出了充满暴怒的“咯咯”声,追了上来!它们的速度虽然不算特别快,但在这种复杂地形中极其稳当,而且似乎能凭借舌头精准锁定他们的逃跑方向,紧追不舍!

“不能停!它们记仇,会追到死!”林真一边跑,一边急促地说,她自己的呼吸也混乱不堪,刚才那番惊险搏杀和撒出珍贵药粉,显然也消耗极大。

陈继川咬紧牙关,压住胸口的剧痛和手臂火烧般的疼,拼命迈动灌铅般的双腿。他知道,现在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两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借着越来越陡峭、乱石林立的坡度和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掩护,与身后那沉重的“咚咚”追击声和越来越近的腐蚀腥风赛跑。好几次,蚀地獠那分叉的长舌几乎要舔到陈继川的脚后跟,都被他连扑带滚地躲开,身上又添了几处擦伤和淤青。

就在两人几乎力竭,身后的腥风已经喷到后颈的绝望时刻,前方地形突然再次剧变!一个近乎垂直的、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陡崖出现在眼前,陡崖下方,是深不见底、被浓雾笼罩的黑暗,那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正是从下方传来!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跳下去!”林真嘶声喊道,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什么?!”陈继川看着那黑洞洞的悬崖,魂飞魄散。

“下面是水!深涧!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被它们抓住必死无疑!”林真语速快得像子弹,“相信我!”

话音未落,身后最近的那只蚀地獠已经咆哮着人立而起,庞大的阴影和腥臭的口气将两人完全笼罩,巨大的、布满角质疙瘩的前爪,狠狠拍下!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继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呐喊,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黑洞洞的悬崖外,纵身一跃!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林真冰凉却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疯狂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如同雷鸣般的水流咆哮。浓雾和黑暗迅速吞噬了上方崖壁的轮廓,也吞噬了蚀地獠那不甘的、暴怒的“咯咯”吼叫。

“噗通——!!!”

“噗通——!!!”

两声巨大的落水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随即被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彻底掩盖。

冰冷刺骨、湍急无比的激流瞬间将两人吞噬、卷走,冲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第八章地脉灵芝与守护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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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钢针,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扎进骨头缝里。然后是黑暗,无边无际、厚重粘稠的黑暗,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冻结、被溺毙在其中。

陈继川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在狂暴的水流中无助地翻滚、冲撞。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胸腔,耳朵里灌满了雷鸣般的轰响,分不清是水声还是自己即将爆裂的血管在哀鸣。每一次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换来的都是更猛烈的暗流和呛入口鼻的、带着浓重土腥和奇异甜味的冰水。

就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沉入那永恒的黑暗深渊时,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拖拽着他,朝着某个方向拼命划动。

是林真。

这个认知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求生的本能。他不再徒劳地对抗水流,而是努力配合着那股拖拽的力量,手脚并用,拼命向上蹬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头顶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重压骤然一轻!

“咳!咳咳咳——!!”

陈继川的头猛地冲破水面,贪婪地、撕心裂肺地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肺部,带来剧烈的咳嗽和疼痛,但这疼痛此刻却如此真实,如此……美好。他还活着!

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四周依旧黑暗,但并非纯粹的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朦胧的、幽蓝色的微光,不知从何而来,勉强映照出周围的环境。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或者深涧的某段开阔地带。头顶极高处是黑黢黢的、看不清的岩顶,隐约有巨大的钟乳石垂下。两侧是湿滑的、长满发光苔藓的岩壁。他们身下的水冰冷刺骨,颜色是一种不透明的墨绿色,水流虽然平缓了许多,但依旧在缓缓向前方更深的黑暗中流淌。之前那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已经变成了远处低沉的嗡鸣。

“林真!林真!”陈继川呛咳着,急切地呼唤,同时手脚并用,在身边的水中摸索。

“我……在这里。”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陈继川扭头,看到林真就在他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脸色苍白如纸,湿透的头发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在幽蓝的微光下,依旧亮得惊人。她一只手紧紧抓着陈继川的手腕,另一只手似乎受伤了,无力地垂在身侧,但她的身体努力保持着漂浮。

“你怎么样?受伤了?”陈继川急忙问道,想查看她的情况,自己却先因为手臂的剧痛和胸口的憋闷,又是一阵猛咳。

“手臂……可能脱臼了,不碍事。”林真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先……先上岸。水里太冷,不能久待,而且……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陈继川也感觉到了水温的异常,不仅仅是冰冷,还有一种阴寒的气息,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点头,忍着全身的疼痛,和林真一起,奋力朝着最近的一处看起来较为平缓、布满发光苔藓的岩壁游去。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两人都受了伤,又冷又累,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好不容易挣扎到岸边,陈继川先爬上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然后回身,用尽力气将林真也拉了上来。

一上岸,两人就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如同离水的鱼,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抑制不住的颤抖。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迅速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幽蓝的微光映照着两张狼狈不堪、毫无血色的脸。

休息了大概一刻钟,稍微缓过一口气,陈继川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林真:“你的手……”

林真靠坐在岩壁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尝试动了一下右臂,眉头立刻蹙紧,发出一声闷哼。“是脱臼了,帮我一下。”她声音嘶哑,但语气果断。

陈继川在城里跟人打架时也扭伤过,知道一点简单的处理。他凑过去,在林真的指点下,摸索到她肩关节的位置。“忍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以前体育老师教过的办法,一手固定她的肩部,一手握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一送。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呃!”林真身体剧颤,但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随即,她尝试着缓缓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依旧疼痛,但显然已经复位,能够有限地活动了。“可以了,谢谢。”

陈继川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左臂被蚀地獠毒液溅到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低头一看,衣袖已经烂了几个洞,下面的皮肤红肿一片,起了不少水泡,中心部位甚至有些发黑。胸口也闷痛得厉害,估计是撞在树上那下伤到了。

林真也看到了他的伤,挣扎着从贴身一个防水的小油布包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还好这个没丢。”她倒出一些散发着清凉气味的淡绿色药膏,示意陈继川挽起袖子,仔细地涂抹在他手臂的伤处。药膏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瞬间缓解了那火烧般的疼痛,红肿似乎也消退了一点。

“这是师父特制的解毒膏,对蚀地獠的毒应该有些效果,但根除需要专门的方子。回去再说。”林真简单解释,又给了陈继川一粒恢复体力、驱散寒气的药丸,自己也服下一粒。

吞下药丸,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缓慢地驱散着体内的寒意,两人的精神都好了一些。陈继川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这个他们“降落”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或者说,是深涧底部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巨大空间。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靠近一侧岩壁的一片乱石滩,向前是缓缓流淌的墨绿色地下河,向后是湿滑陡峭、长满发光苔藓的岩壁。洞顶极高,幽蓝色的微光正是来自岩壁上那些茂密的、形如细密发丝的发光苔藓,以及洞顶一些巨大的、散发着同样微光的钟乳石。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硫磺又混合了某种馨香的气息。水流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形成低沉的回响。

“这里……是鬼见愁下面?”陈继川不确定地问。

“应该是。”林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疼痛的右臂,目光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岩壁和水流方向,“我们从上面跳下来,被瀑布冲进地下暗河,然后被带到了这里。清梧说地脉灵芝生长在极阴地脉交汇、又受一丝至阳地气冲刷的险绝之地。这深涧之下,正是地脉交汇之处,阴气浓重。但这里的气息……虽然阴寒,却并不污秽驳杂,反而有种奇异的‘纯净’感。而且,你闻到了吗?那股特别的香气。”

陈继川吸了吸鼻子,确实,除了水汽和硫磺味,空气中飘荡着一丝极其淡雅、沁人心脾的馨香,像是某种顶级檀香,又像是雨后的芝兰,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痛和疲惫都似乎减轻了些许。

“难道……地脉灵芝就在附近?”陈继川心中一喜。

“很有可能。这香气,和古书上描述的地脉灵芝成熟时散发的‘清净异香’很像。我们顺着香气和地脉灵气的方向找找看。”林真从湿透的包袱里找出那个已经有些失灵、但勉强还能指示灵气强弱的特制罗盘,指针在剧烈晃动几下后,颤巍巍地指向了洞穴的更深处,墨绿色地下河上游的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和凝重。希望是地脉灵芝可能近在咫尺;凝重是,清梧说过,这等天地灵物,必有异兽守护。刚才的蚀地獠已经让他们差点丧命,这守护地脉灵芝的东西,恐怕更加可怕。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崎岖湿滑的河岸乱石,小心翼翼地朝着罗盘指针指示的方向,也是香气愈发清晰的方向,深入洞穴。

越往深处走,洞穴反而变得越开阔。两侧岩壁上的发光苔藓更加茂盛,幽蓝的光芒也明亮了一些,足以看清十几步外的景物。墨绿色的河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深潭,潭水幽幽,深不见底。而那股清净的异香,源头似乎就在深潭对面的岩壁之下。

他们绕过深潭,走到近前。只见潭边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铺着细碎白色沙砾的空地。空地中央,岩壁根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半人高的石龛。石龛内部,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微微泛着乳白色光晕的奇异石髓。

就在那石髓中央,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灵芝不过巴掌大小,形态却异常完美,如同墨玉雕琢而成,表面流转着深邃内敛的乌光,却又在幽蓝的苔藓光芒映照下,隐隐透出一丝金红色的脉络,仿佛有熔岩在墨玉内部静静流淌。芝盖厚实,一圈圈天然的道纹清晰可辨,散发着那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净异香。只是靠近,就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体内的隐痛和寒意都消散了许多。

正是地脉灵芝!而且看其形态色泽,已臻成熟!

陈继川心中狂喜,几乎要冲过去采摘。但林真却一把拉住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地脉灵芝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白色沙地。

“别动。”林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有东西。”

陈继川定睛看去,起初什么都没看到。但很快,他发现了异常。那片白色沙地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沙砾融为一体的“凸起”,排列成一种奇怪的、环绕着地脉灵芝的图案。而且,在灵芝散发的微光和周围幽蓝苔藓光的双重映照下,那片区域的空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透明的水膜。

“是守护灵兽的……领域,或者巢穴。”林真缓缓抽出长剑,尽管右臂还不灵便,但握剑的手稳定如初,“小心,它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就潜伏在沙地下,甚至那层扭曲的空气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片白色沙地上,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凸起”,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空气中那层扭曲的“水膜”骤然波动起来,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一个修长、优雅、近乎虚幻的身影,缓缓从扭曲的空气中“浮现”出来。

下篇:墨鳞与约定

那并非陈继川想象中的狰狞巨兽,甚至与他之前遭遇的任何怪物都截然不同。

它的大小只如一只矫健的山猫,身躯修长流畅,覆盖着一层细密如最上等丝绸、又闪烁着深邃墨玉光泽的鳞片,每一片鳞甲边缘都流转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与地脉灵芝内部的脉络隐隐呼应。头颅似鹿非鹿,似蛇非蛇,头顶有两支小巧玲珑、晶莹剔透、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玉色小角。一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竖瞳,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眼神中没有蚀地獠的暴戾,也没有怅鬼的怨毒,而是一种古老、清澈、又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看透了世事变迁。

它踏在白色的沙砾上,脚步无声,身后拖着一条比身体还长、末端如同火焰般微微散开的尾巴,尾巴尖端也闪烁着金红的光点。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地脉灵气、与那株地脉灵芝、甚至与这整个地下洞穴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静谧而强大的气场。

“这是……墨玉灵蛟?不对,灵蛟有足,它无足……是‘墨鳞’?”林真眼中闪过震惊和难以置信,低声喃喃,“《异兽志》残篇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是地脉精华所钟,伴天地灵物而生的祥瑞之兽,性喜洁净,通灵智,不轻易为恶,但若有人欲夺其守护之灵物,则会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那被称为“墨鳞”的小兽,似乎听懂了林真的话,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落在了她身上,又扫过陈继川,目光在他手臂的伤口和两人狼狈的形貌上停留了一瞬。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悦耳、仿佛风铃轻摇、又似泉水叮咚的细微声响。

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传入耳中,竟让陈继川因紧张和伤痛而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它……好像在跟我们说话?”陈继川不确定地说。

“灵兽有灵,能通人意。”林真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长剑插回鞘中,以示没有敌意。她上前一步,对着墨鳞,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说道:“灵尊在上,我等并非有意冒犯。实因至亲好友身中尸毒,命在旦夕,需此株地脉灵芝入药,布阵救命。恳请灵尊慈悲,赐予灵芝,救我友人性命。我等感激不尽,愿以他物补偿,或答应灵尊一个条件。”

她的话语诚挚,姿态放得极低。陈继川也连忙学着林真的样子,拱手行礼,虽然觉得跟一头“野兽”谈判有些荒谬,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墨鳞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似乎真的在思考。它又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比之前更长,更复杂。同时,它抬起一只前爪(更像是覆盖着细鳞的优雅肢体),轻轻点了点地面。

随着它的动作,那片白色沙地上,忽然有微光亮起。不是幽蓝的苔藓光,也不是地脉灵芝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从沙地之下透出,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充满道韵的图案——那是一个微缩的、却无比玄奥的阵法虚影,中心隐约可见一株灵芝的形态。

“它……它在展示地脉灵芝与这地脉、以及它自身之间的灵气联系?”林真看得目眩神迷,同时也明白了墨鳞的意思,“它是在告诉我们,这灵芝是此地地脉灵气凝聚的精华,也是它与这片地域联系的枢纽之一,不能轻易予人。除非……”

墨鳞点了点头(如果那优雅的低头动作算是点头的话),又抬起爪子,指了指陈继川,然后指了指他手臂上被蚀地獠毒液腐蚀的伤口,又指了指深潭对岸,洞穴更深处某个方向,最后,它用尾巴尖,在沙地上划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心有一点,像是星辰,又像是……露珠。

“它说什么?”陈继川完全看不懂。

林真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它指你的伤,意思是蚀地獠的毒?指那个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这个符号……圆中一点,是‘星’,还是‘水’?‘露’?等等!”她眼睛猛地一亮,“七星伴月草!它说的是七星伴月草!清梧说过,救胖子需要三味药,地脉灵芝,七星伴月草,引魂香灰。地脉灵芝是主药,七星伴月草净化余毒。难道……”

她急切地看向墨鳞:“灵尊,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取来‘七星伴月草’,与地脉灵芝配合,就能解我朋友所中之毒,也包括他身上的蚀地獠之毒?而七星伴月草,就在这个洞穴的更深處?”

墨鳞再次点头,发出一串带着肯定意味的叮咚声。它又用尾巴尖点了点沙地上那个阵法虚影中“灵芝”的部分,然后轻轻一划,将虚影中的“灵芝”形态分出了一小缕微光,飘向陈继川的方向,在他手臂伤口附近萦绕了一下,随即没入他皮肤之下。

陈继川只觉得手臂伤处一凉,那火烧般的疼痛和麻木感竟然瞬间消失了大半,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虽然伤口还未愈合,但显然毒素已被暂时压制,甚至开始被驱散!好神奇的力量!

“这是地脉灵芝一丝本源灵气的馈赠,可暂时压制并化解你身上的蚀地獠之毒,但根除仍需七星伴月草。”林真惊喜道,随即又露出忧色,“可是灵尊,七星伴月草生于纯净山泉源头、月华能照耀之地,这深涧地底,不见天日,何来月华?又如何采摘?”

墨鳞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它优雅地转身,朝着洞穴深处,它刚才所指的方向,轻轻跃去,几步之后,回头望向他们,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明确的示意——跟上。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这墨鳞灵兽显然没有恶意,而且似乎在指引他们。或许,取得地脉灵芝的契机,就在这七星伴月草上。

墨鳞在前方带路,步履轻盈,穿过那片白色沙地,绕过幽深的墨绿色水潭,朝着洞穴更幽深、灵气却似乎更加浓郁的方向走去。随着深入,洞穴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地下甬道。两侧岩壁上的发光苔藓变成了更加明亮的银白色,将甬道映照得如同月光铺就。空气中那股清净的异香中,又混合进了一种更加清新的、仿佛带着露水气息的草木芬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不同于地下河的沉闷,这水声更加清脆悦耳。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辉,从甬道尽头透了过来。

墨鳞在甬道口停下,让开了身子。

林真和陈继川走上前,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之前灵芝所在处略小一些的洞窟,但景象却更加令人震撼。洞窟中央,有一眼不过丈许方圆的小小泉池,池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和沁人心脾的凉意,显然是最纯净的地下灵泉。而洞窟的顶部,并非完全封闭的岩石,而是在正中央,有一个天然的、碗口大小的孔洞,笔直地通向极高处。此刻,虽然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他们在地下不知多深),但一束凝聚的、银辉般的柔和光芒,正从那孔洞中垂直落下,不偏不倚,恰好照射在灵泉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光滑如镜的白色石台上。

就在那石台边缘,月光与灵泉交汇之处,生长着一小丛奇异的植物。

七片狭长如剑、晶莹剔透、叶脉中仿佛有银光流转的叶片,呈完美的弧度舒展开来,簇拥着中心一茎纤细的花萼。花萼顶端,并非花朵,而是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晕的珍珠状草芯。那银辉般的月光,正笼罩着这丛小草,让它通体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与灵泉的波光、洞顶的银辉交相辉映,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正是七星伴月草!而且,看其形态和吸收月华的状态,已然成熟!

“竟然……真的有!在这地底深处,竟有天然孔洞引下月华!”林真惊叹不已,但随即脸色一变,“可是,今日并非月圆之夜!清梧说,需在月圆之夜子时采摘,方有最佳药效。”

墨鳞走到泉边,发出一串悠长的、仿佛吟唱般的叮咚声。它抬起爪子,指了指洞顶那束月光,又指了指泉中的七星伴月草,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张开嘴,吐出了一小团柔和的金红色光球。光球缓缓飘向那束月光,融入其中。刹那间,那束原本稳定柔和的银辉月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开始微微波动、增强,光芒变得更加凝实、皎洁,甚至隐隐泛出只有月圆之夜才能见到的、淡淡的金黄色光晕!照射在七星伴月草上,那草芯的月白色光晕也随之大盛,散发出比刚才更加浓郁的清灵香气。

“它……它在用自身的地脉灵气,模拟甚至加强月华之力!”林真明白了,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感激,“它在帮助我们,让这七星伴月草在此时就能达到接近月圆之夜子时的效果!灵尊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墨鳞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礼。它又看向陈继川,然后指了指泉中的七星伴月草,又指了指陈继川,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

“它要我……去采?”陈继川看懂了手势,但有些迟疑。采摘这种灵草,肯定有讲究,他怕自己笨手笨脚弄坏了。

林真却明白了墨鳞更深的意思:“灵尊是让你去采。你身中蚀地獠毒,得它一丝地脉灵芝灵气压制,气息与此地灵泉、月华有一定亲和。而且,它让你去,或许……也是一种考验,或者契约。用心,用你救人的诚意去采,不要用蛮力。”

陈继川定了定神,看向墨鳞。墨鳞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脱下早已破烂的外套和鞋子,小心翼翼地踏入灵泉之中。

泉水冰冷刺骨,但并非难以忍受,反而有种洗涤身心的感觉。他慢慢走到石台边,屏住呼吸,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七星伴月草的草茎。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仿佛有生命。

他回忆着清梧的交代和林真的提醒,摒弃杂念,心中只想着昏迷的胖子,想着一定要救活兄弟的坚定信念。然后,他看准那散发着月白光晕的草芯,用最轻、最稳的动作,以指甲轻轻一掐。

草芯应手而落,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林真递过来的一个温润玉盒之中。就在草芯脱离植株的刹那,那七片晶莹的叶片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枯黄,然后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光秃秃的草茎,很快也萎缩下去。

而玉盒中的草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月白光晕和清灵香气。

成功了!

陈继川心中激动,捧着玉盒,小心翼翼地退回岸上。

墨鳞看着他手中的玉盒,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快的叮咚声。它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两人连忙跟上。再次回到地脉灵芝所在的石龛前。

墨鳞走到地脉灵芝旁边,伸出爪子,轻轻抚摸着那墨玉般的芝盖,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它转头看向林真和陈继川,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需要言语,两人都明白了。墨鳞答应了,用七星伴月草,换取地脉灵芝。

“多谢灵尊成全!”林真郑重地躬身行礼,陈继川也连忙照做。

林真走上前,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玉刀(显然是早有准备),又拿出一个略大一些的玉盒。她按照古法记载,口中默念祈请之词,然后用玉刀小心地从地脉灵芝的芝盖边缘,切下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灵芝本体,留下三分之一和根系在石髓之中。这是取药不绝根的规矩,也是为这天地灵物留下一线生机。

被切下的地脉灵芝放入玉盒,清净异香更加浓郁。而石龛中剩下的那小半灵芝,光泽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稳定下来,只是散发的气息弱了不少。

墨鳞看着林真做完这一切,眼中并无不满。它走到陈继川面前,忽然抬起前爪,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一点温凉的气息瞬间没入陈继川的眉心,他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个古老而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并非语言,而是一种意念的传递:

灵药予你,救尔挚友。此间因果,已然了结。吾将沉睡,以复此地灵机。他日若有缘,或可再见。离去吧,循水而出,可见天日。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地图信息,也流入陈继川的脑海,标注出了从这个地下洞穴,沿着暗河,最终能通往山外某个安全出口的路径。

意念传递结束,墨鳞收回爪子,眼中的金光似乎黯淡了一些,它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金红色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仿佛融入了这片地脉之中。那片白色的沙地也恢复了平静,不再有阵法虚影。

洞中只剩下幽蓝的苔藓光芒,潺潺的水声,以及两人手中玉盒内传来的、令人心安的灵药香气。

地脉灵芝,七星伴月草,两味主药,终于到手!而且,还意外地化解了陈继川身上的蚀地獠之毒,得到了离开的路径。

“它沉睡了……为了恢复这里的灵气。”林真轻声道,语气充满敬意,“我们走吧,尽快回去救胖子。时间不多了。”

陈继川握紧手中的玉盒,点了点头。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神奇的地脉灵穴,转身朝着墨鳞意念中指引的、暗河下游的方向,快步离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只剩下小半的地脉灵芝下方的温润石髓,忽然荡漾起更加柔和的光晕,一丝丝极其精纯的地脉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慢慢滋养着那残缺的灵芝,也温养着这片重归寂静的灵地……

而此刻,距离胖子身上的锁魂结和银针失效,只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了。归途,依旧充满未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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