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放榜——失败降临

盛夏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上的蝉便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把整个小村庄从睡梦中唤醒。

周家院子里,母鸡正带着一群小鸡在地上啄食。屋檐下那只用了多年的竹筛里,晾着前一天刚摘下来的豆角,晨风吹过,散发出淡淡的青涩气息。

刘秀兰像往常一样,五点多便起了床。

她轻轻推开木门,先给鸡鸭添了食,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零零散散的落叶扫成一堆。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乡村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屋里,周建国已经换好了干活穿的旧蓝布衣。

他蹲在门槛上,慢慢系着胶鞋的鞋带,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今天本来应该去玉米地追肥。

可夫妻俩谁都没有提下地的事。

因为他们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情。

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刘秀兰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

六点十分。

她忍不住朝儿子的房门望去。

房门关着。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知道,儿子周明远其实早就醒了。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房间里不时传来翻身的声音,直到凌晨两三点,才渐渐安静下来。

刘秀兰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明远,起来吃点东西吧。”

屋里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句低低的回应。

“妈,我不饿。”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刘秀兰没有再劝。

她知道,现在不是一碗饭能够解决的问题。

周建国站起身,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默默坐了回去,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反复捻着。

这一年,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几乎都是围着这场高考转。

去年秋天,为了让儿子安心学习,周建国把家里养了三年的两头肥猪提前卖了,凑出一笔补课费。

冬天,刘秀兰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骑着电动车赶到镇上卖自家种的青菜,只为了多挣几十块钱,好给儿子买些牛奶、水果。

春天,玉米播种最忙的时候,两口子怕机器声影响儿子复习,特意把能推迟的农活都推迟了几天。

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

却始终相信一句老话。

“读书,是庄稼人走出去最稳当的一条路。”

所以,他们把自己没有实现的愿望,全都悄悄放在了儿子的身上。

七点多,太阳渐渐升高。

村里开始热闹起来。

隔壁院子传来拖拉机发动的轰鸣声。

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大声打着招呼。

“建国,今天查成绩吧?”

周建国笑了笑。

“嗯,今天。”

“你家明远成绩一直不错,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喝酒啊!”

周建国还是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先看看吧。”

那人骑远以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刘秀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一句句看似热情的祝福,比任何压力都沉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手机被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一家三口谁也没有去碰。

仿佛只要不点开那个页面,结果就还能停留在未知里。

然而,时间终究不会因为人的犹豫而停下脚步。

九点二十五分。

周明远终于推开房门。

短短一夜,他像瘦了一圈。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身上的白色短袖也皱巴巴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手机,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刘秀兰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别着急,慢慢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可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那份故作平静背后的紧张。

周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背到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身上。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输入准考证号。

输入身份证号。

点击查询。

页面开始缓慢加载。

那个不停旋转的小圆圈,此刻仿佛转得格外漫长。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耳边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终于。

页面停住了。

几行数字静静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语文:一百零四。

数学:八十七。

英语:九十六。

物理:六十七。

化学:四十六。

生物:三十七。

总分:四百三十七。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明远怔怔地盯着屏幕,眼神一点一点失去焦点。

他又重新刷新了一遍。

数字没有变。

再刷新。

还是一样。

他忽然希望是网络出了问题,希望是系统出错了,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玩笑。

可是,无论刷新多少次,那串冰冷的数字都没有丝毫改变。

四百三十七分。

离本科线,还有二十多分。

他缓缓放下手机,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秀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多少分?”

周明远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到桌子上,转身走出了堂屋。

刘秀兰连忙拿起手机。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嫌分数低。

她只是心疼儿子。

她知道,这一年,孩子是真的努力过。

只是努力,并没有换来期待中的结果。

周建国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轻轻说了一句:

“知道了。”

随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下,点燃了今天第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一支烟抽完,又点一支。

脚边,很快便落下几个烟头。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

也没有发脾气。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土,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相比责骂,这份沉默反而让整个院子显得更加压抑。

临近中午,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

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欢笑。

“老李家儿子考了六百四十多!”

“听说能上重点大学!”

“这回老李可有福气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骑着车赶过去道喜,有人提着水果上门祝贺,孩子们围着院子跑来跑去,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而周家院子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两座院子,不过隔着一条不足三米宽的小巷。

一边是欢声笑语,一边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屋后的玉米地。

高高的玉米杆将他的身影完全遮住。

他站在田埂边,看着一望无际的绿色,鼻子一阵发酸。

去年这个时候,他曾经站在这里,对父亲说:

“等我考上大学,以后就不用你们这么辛苦种地了。”

父亲当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整整一年的期待。

不是因为一张成绩单。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父母眼里那份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失落。

这种失落,没有一句责怪,却比任何责怪都更加沉重。

夕阳渐渐西沉。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方木桌前。

桌上依旧是家常菜。

一盘清炒丝瓜,一盘辣椒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谁都没有胃口。

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又很快恢复沉寂。

吃到一半,周明远忽然放下碗。

“我吃饱了。”

说完,便起身回了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

刘秀兰望着那扇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围裙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周建国沉默地放下筷子,看着屋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都没有开口。

夜色一点一点笼罩了整个村庄。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别人家庆祝升学时传来的笑声。

而周家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很晚。

因为这一夜,对于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高考结束了。

可真正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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