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日。饭于悉檀,即携杖西过迎祥、石钟二寺。共二里,于石钟、西竺之前,逾涧而南,即前山所来大道也。余前自报恩寺后渡溪分道,误循龙潭溪而上,不及过大士阁出此,而行李从此来,顾仆言大士阁后有瀑甚奇,从此下不远,从之。即逾脊,脊甚狭而平,脊南即瀑布所下之峡,脊北即石桥所下之涧,脊西自息阴轩来,过此南突而为牟尼庵,尽于大士阁者也。脊南大路从东南循岭,观瀑亭倚之。瀑布从西南透峡,玉龙阁跨之。由观瀑亭对崖瞰瀑布从玉龙阁下陨,坠崖悬练,深百余丈,直注峡底,峡逼箐深,俯视不能及其麓。然踞停俯仰,绝顶浮岚,中悬九天,绝崖陨雪,下嵌九地,兼之霁色澄映,花光浮动,觉此身非复人间。天台石梁,庶几又向县花亭上来也。时余神飞玉龙阁,遂不及南下问大士阁之胜,于是仍返脊南循峡端,共一里,陟瀑布之上,登玉龙。其阁跨瀑布上流,当两山峡口,乃西支与中支二大距凑拍处,水自罗汉华严来,至此陨空下捣,此一阁正如石梁之横翠,鹊桥之飞空,惜无居人,但觉杳然有花落水流之想。阁为杨冷照师孔所题,与观瀑亭俱为蒋宾川尔弟所建。有一碑卧楼板,偃踞而录之。遂沿中支一里,西上息阴轩。从其左北逾涧,又北半里,入大觉寺,叩遍周老师。师为无心法嗣,今年届七秩,齿德两高,为山中之耆宿。余前与之期以新旦往祝,而狮林迟下,又空手而前,殊觉快怏,师留餐于东轩。轩中水由亭沼中射空而上,沼不大,中置一石盆,盆中植一锡管,水自管倒腾空中,其高将三丈,玉痕一缕,自下上喷,随风飞洒,散作空花,前观之,甚奇。即疑虽管植沼中,必与沼水无涉,况既能倒射三丈,何以不出三丈外?此必别有一水,其高与此并,彼之下,从此坠,故此上,从此止,其伏机当在沼底,非沼之所能为也。至此问之,果轩左有崖高三丈余,水从崖坠,以锡管承之,承处高三丈,故倒射而出亦如之,管从地中伏行数十丈,始向沼心竖起,其管气一丝不旁泄,故激发如此耳。(雁荡小龙湫下,昔有双剑泉,其高三尺,但彼则自然石窍,后为人斫窍而水不涌起,是气泄之验也。余昔候黄石斋于秣陵,见洪武门一肆盆中,亦有水上射,中有一圆物如丸,跳伏其上,其高止三尺,以物色黄君急,不及细勘,当亦此类也。)既饭,录碑于西轩,轩中山茶盛开,余前已见之,至是折一枝。别遍周,西半里,过一桥,又北上坡,一里,入寂光寺。寺住持先从遍周东轩同餐,至此未返,余录碑未竟,暝色将合,携纸已罄,乃返悉檀。又从大觉东一探龙华、西竺二寺,日暮不能详也。
初五日。暂憩悉檀寺。莘野乃翁沈君,具柬邀余同悉檀诸禅侣,以初六日供斋狮林。是日遂不及出。
初六日。悉檀四长老饭后约赴沈君斋。沈君亦以献岁周花甲,余乃录除夕下榻四诗为祝。仍五里,至天香庐侧,又蹑峻二里,而登莘野楼,则白云、翠月、玄明诸静侣皆在。进餐后,遂同四长老遍探林中诸静室,宛转翠微间,天气清媚,茶花鲜娇,云关翠隙,无所不到。先过隐空,为留盒茗。过兰宗、野愚,俱下山。过玄明,啜茗传松实。过白云,啜茗传茶实。茶实大如芡实,中有肉白如榛,分两片而长,入口有一阵凉味甚异,即吾地之茗实,而此独可食。闻感通寺者最佳,不易得也。间有油者棘口。过体极静庐,预备茶盒以待。下午,仍饭于莘野楼。四长老强余骑,从西垂下二里,过兰陀寺西,从其前东转,乃由幻住前下坡,四里,归悉檀。
初七日。晨起,大觉寺遍周令其徒折柬来招,余将赴之,适艮一、兰宗至,又有本寺复吾师自摩尼寺至,(复吾鹤庆人,以痒士为本无高徒,今主摩尼,间归本刹,乃四长老之兄行也。有子现在鹤痒。)野愚师又至,遂共斋本刹。下午,野愚、兰宗由塔盘往大士阁,余赴大觉之招。小食后,腹果甚,遂乘间往寂光,录前所未竟碑。仍饭于大觉,而还悉檀宿。
初八日。饭后,四长老候往本无塔院,盖先期以是日祭扫也,余从之。由寺左龙潭东下,一里,又过一东腋水南行,半里,则龙砂支内,自东而西突。与中支大士阁之峰,夹持于悉檀之前,其势甚紧。悉檀左右前后诸水,俱由此出。路由岭坳南度,余同弘辨、莘野特西探其岭,隔峡西眺,中支南突,至此而尽,大士阁倚其下,乃天然锁钥,为悉檀而设者也。仍还由大路循东岭而南,半里,为静闻瘗骨处,乃登拜之。又南一里,则龙砂外支又自东岭分突而西,与西支传衣之峰对,亦夹持于悉檀之前,其势甚雄。大士阁东龙潭诸水,阁西瀑布诸水,悉由此而出。此岭为一山之龙砂,而在悉檀为尤近,即鸡足前三距中之东南支也。其脉自绝顶东亘,屏立空中,为罗汉壁、狮子林、点头峰、九重崖后脊。中支由罗汉壁下坠而止于大士阁。东支由九重崖东南环为此岭,若臂之内抱,先分一层为内沙,与中支大士阁对,又纡此层为外沙,与西支传衣后峰对。其势自东而西突,其度脊少坳如马鞍,故昔以马鞍岭名之。余初入鸡山,抵大觉,四顾山势,重重回合,丛林净室,处处中悬,无不恰称,独此处欠一塔,为山中缺陷。及至悉檀,遥顾此峰尤奇,以为焉得阿育王大现神通于八万四千中,分一灵光于此。既晤弘辨,问:“仙陀何在?”曰:“在塔盘。”问:“塔盘何在?”则正指此山也。时尚未竖塔心,不能遥瞩,自后则瞻顾如对矣。人谓鸡山前伸三距,惟西支长而中、东二支俱短,非也。中支不短,不能独悬于中,令外支环拱,西支固长,然其势较低,盖虎砂正欲其低也。若东支之所谓短者,自其环抱下坠处言之则短,自其横脊后拥处言之,则甚长而崇,非西支之可并也。盖西支缭绕而卑,虎砂也,而即以为前案。东支夭矫而尊,龙砂也,而兼以为后屏。皆天造地设,自然之奇,拟议所不及者也。塔盘当峰头,在马鞍中坳之西,有大路在马鞍之间,则东南下鸡坪关者。有岐路在马鞍之东,则东北向本无塔院者。时塔盘工作百余人,而峰头无水,有东峰有水甚高,以中坳不能西达,乃竖木柱数排于坳中,架桥其上以接之。柱高四丈余,刳木为沟,横接松杪。昔闻霄汉鹊桥,以渡水也,今反为水渡,抑更奇矣。(大觉则抑之地中以倒射,此则浮之空中使交通,皆所谓颠倒造化也。)由坳东向循峰,则鸡山大脊之南尽处也。其前复开大洋,分支环抱,又成一向,可为灵山面面奇矣。共二里,登谒本无塔。塔甚伟,三塔并峙,中奉本公舍利,左右则诸弟子普、同二塔也。左为塔院,有亭有庑,而无守者。可憩可栖。诸静侣及三番僧皆助祭,余则享馂焉。时同祭者四长老外,则白云、复吾、沈公及莘野诸后裔俱集。若兰宗、艮一,则本公雁行,故不至云。祭后,仙陀、纯白,又携祭品往祭马鞍岭北三塔,遂及静闻。下午,还过塔盘,叩仙陀,谢其祭静闻也。
初九日。晨餐后,余即携杖西行。三里,过息阴轩,轩在中支之脊,大觉寺之前案也,为本无师静摄处。额为佥宪冯元成时可所书。(筇竹轩,亦曰息阴,以本无从筇竹披剃也。)其前有三岐:从左渡涧,趋大觉、寂光;从右渡涧,趋传衣,下接待;从后直上,则分渡右涧,或由慧林而上圣峰,或陟西支,而抵华严焉。余乃先半里从右渡,转而东上南岭,半里,盘其东崖之上,即瀑布之西峰也。于是循之南行,东瞩中支之大士阁在其下,东支之塔盘岭对其上。平行三里,乃东转随坡下,一里,则传衣寺东向倚山之半。其北先有止止庵,嘿庵真语所建,传衣大机禅师之友也。又南为净云,彻空真炳所建。又南有弥陀、圆通、八角三庵,皆连附于传衣寺者,而八角之名最著,以昔有八角亭,今改创矣。八角开创于嘉靖间,为吉空上人所建。其南即为传衣寺。寺基开爽,规模宏拓,前有大坊,题曰:“竹林清隐”,乃直指毛堪,苏州毛具茨也。所命,颇不称。上又一直指大标所题古松诗,止署曰“白岳”。古松当坊前,本大三围,乃龙鳞,非五鬣也。山间巨松皆五鬣,耸干参天。而老龙鳞颇无大者,遂以纠拿见奇。干丈五以上,辄四面横枝而出,枝大侔于干,其端又倒垂斜攫,尾大不掉,干几分裂。今筑台拥干,高六七尺,又植木支其横枝,仅免于裂,亦幸矣。由梯登台,四面横枝倒悬于外,或自中跃起,或自巅垂飏,其纷纠翔舞之态,不一而足,与天台翥凤,其一类耶?坊联曰:“花为传心开锦绣,松知护法作虬龙。”为王元翰聚洲笔。门联曰:“峰影遥看云盖结,松涛静听海潮声。”为罗汝芳近溪笔,差可人意。然罗联“涛”、“潮”二字连用,不免叠床之病,何不以“声”字易“涛”字乎?寺昔为圆信庵,嘉靖间,李中谿元阳为大机禅师宠创成寺,其徒印光、孙法界,戒律一如大机。万历辛丑元日,毁于火,法界复鼎建之,视昔有加。先.是余过止止庵,一病僧留饭,坐久之,见其方淅米,乃去。饭于净云僧觉心处,遂入参寺中,人其西藏经阁。阁前山茶树小而花甚盛,为折两枝而出。乃东北下峡中,一里,有垣围一区,浚山为池,畜金鱼于中,结茅龛于上者,亦传衣之裔僧也。云影山光,以一泓印之。不觉潭影空心。又东北下半里,抵峡底,则瀑布之下流也。去瀑布已一曲。昔从瀑上瞰,不见其底,今从峡底涉,亦不见其瀑。峡西有草庐菜畦,则犹传衣之蔬圃也。峡中水至是如引丝,反不如悬瀑之势巨矣。渡涧,及东上坡,一里而至大道,则大士阁之侧也。阁倚中支南突之半,其前有坊有楼,历级甚峻,后为阁,飞甍叠栋,上供大士,左右各有楼,其制亦敞。乃万历丙午,直指沈公所建,选老僧拙愚者居之,命曰三摩寺。余录碑阁下,忽一僧殷勤款曲,问之,乃拙公之徒虚宇也。虚宇又为兰宗之派,今拙公没,虚宇当事。昨野愚、兰宗宿此,想先道余,故虚宇一见惓惓,且留宿。余以日暮碑长,许之。令顾仆返悉檀,乃下榻于西楼之奥室。
译文
初四日。 在悉檀寺吃了饭,就拄着拐杖向西经过迎祥、石钟两座寺庙。一共走了两里路,在石钟寺和西竺寺前面,跨过山涧向南走,这就是从前山上过来的大路。我之前从报恩寺后面渡溪岔开了路,误打误撞沿着龙潭溪向上走,没能经过大士阁从这里出来,而我的行李是从这条路来的。顾仆说大士阁后面有非常奇特的瀑布,离这里下去不远,我便听从了他的建议。随即翻越山脊,这山脊非常狭窄但很平坦。山脊南面就是瀑布流下的峡谷,山脊北面是石桥下流的山涧。山脊西面从息阴轩延伸过来,经过这里向南突起成为牟尼庵,尽头就在大士阁。山脊南面的大路沿着山岭向东南延伸,观瀑亭就依傍着山岭而建。瀑布从西南方向穿过峡谷,玉龙阁横跨在峡谷之上。从观瀑亭隔着山崖俯瞰瀑布,只见它从玉龙阁下坠落,像悬挂的白绢,深达一百多丈,直直注入峡谷底部。峡谷逼仄,竹林深邃,俯视下去甚至看不到瀑布的底部。然而坐在这里仰望俯察,绝顶之上云雾浮动,仿佛悬在九天之中,悬崖上飞雪般的瀑布陨落,下嵌在九地深处,加上雨后初晴天色澄澈明净,山花的光影浮动,感觉这副身躯已不再是人间所有。天台的石梁瀑布,大概也就像是在昙花亭上看到的那样吧。当时我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玉龙阁,于是来不及向南下去探问大士阁的胜景,于是仍然返回山脊,沿着峡谷边缘向南走。共走了一里,登上瀑布上方,登上玉龙阁。这座阁楼横跨在瀑布的上游,正处在两座山的峡口,是西支和中支两座大山凑近拍击的地方。水流从罗汉、华严那边流来,到这里便从空中坠落向下冲击。这一座阁楼正像横卧在翠绿间的石梁、飞架在空中的鹊桥,可惜没有住人,只觉得幽静深远,让人产生“花落水流”的遐想。阁楼的名字是杨冷照师孔题写的,它与观瀑亭都是蒋宾川尔弟建造的。有一块碑横躺在楼板上,我蹲坐着抄录了碑文。于是沿着中支山脉向西走了一里,登上息阴轩。从息阴轩左边向北跨过山涧,又向北走了半里,进入大觉寺,拜访了遍周老师。遍周老师是无心法师的传人,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年高德劭,是山中的老前辈。我之前和他约好新年初一去祝贺,但因为狮林寺耽误了行程,又是空手前去,心里觉得很不痛快,遍周老师留我在东轩吃饭。东轩里的水从亭子水池中向空中喷射,水池不大,中间放置了一个石盆,盆中插着一根锡管,水从管中倒腾到空中,高度将近三丈,像一缕白玉痕迹,从下往上喷涌,随风飞洒,散作空中的水花,以前看的时候,觉得非常奇特。当时就怀疑虽然锡管插在水池中,但一定与池水没有直接关系,况且既然能倒射三丈高,为什么射不出三丈远呢?这必定另外有一股水源,它的高度与锡管口持平,那一头向下坠落,所以这一头就向上喷涌,到这里停止,其中的机关应当在水池底部,不是池水本身能做到的。到了这里一问,果然轩左有个三丈多高的山崖,水从崖上坠落,用锡管承接它,承接处高三丈,所以倒射出来的高度也一样。锡管从地底潜伏延伸了几十丈,才向水池中心竖直树立起来,管中的水气一丝一毫也不旁泄,所以能激发出这样的水柱。(雁荡山小龙湫瀑布下面,从前有双剑泉,高三尺,但那是天然的石孔,后来被人凿大了石孔水就不涌起了,这就是气泄漏的证明。我从前在秣陵拜访黄石斋,看见洪武门一家店铺的水盆中,也有水向上喷射,中间有一个像弹丸一样的圆形物体,在上面跳动起伏,高度只有三尺,因为急着寻找黄石斋,没来得及仔细勘察,应当也是这一类装置。)吃完饭,在西轩抄录碑文,轩中的山茶花盛开,我之前已经见过,到这时折了一枝。辞别遍周,向西走半里,过了一座桥,又向北上坡走了一里,进入寂光寺。寂光寺的住持先前在遍周的东轩一起吃饭,到这里还没回来,我抄录碑文还没抄完,天色将晚,带的纸也用完了,于是返回悉檀寺。又从大觉寺向东去探访了龙华、西竺两座寺庙,因为天黑没能详细游览。
初五日。 暂时在悉檀寺休息。莘野的父亲沈君,准备了请柬邀请我同悉檀寺的各位僧侣,在初六日到狮林寺吃素斋。这一天就没来得及出去。
初六日。 悉檀寺的四位长老吃过饭后,约好一同去赴沈君的斋宴。沈君也是因为在新年里迎来了六十岁大寿,我便抄录了除夕夜下榻时写的四首诗作为贺礼。依然走了五里路,到天香庐旁边,又踩着险峻的山路走了两里,登上了莘野的楼阁,这时白云、翠月、玄明等几位清修的僧人都已在座。吃过午餐后,便同四位长老遍游林中各处静室,在青翠的山色间宛转穿行,天气清朗明媚,茶花鲜艳娇美,云雾缭绕的关隘、翠绿的缝隙,无处不到。先经过隐空处,他留我们吃了盒装茶点。经过兰宗、野愚的住处,都下山了。经过玄明处,喝茶并品尝松子。经过白云处,喝茶并品尝茶实。茶实像芡实一样大,中间有像榛子肉一样的白肉,分成两片且是长形的,入口有一阵凉意,味道很特别,就是我们那里的茶子,但只有这里的可以吃。听说感通寺的最好,不容易得到。有的带有油味,吃起来扎嘴。经过体极的静室,他预备了茶盒等待我们。下午,仍然在莘野楼吃饭。四位长老硬要我骑马,从西边的陡坡下去两里,经过兰陀寺西边,从它的前面向东转,便经由幻住庵前面下坡,走了四里,回到悉檀寺。
初七日。 早晨起床,大觉寺的遍周派他的徒弟拿着请柬来招请我,我正准备去赴约,恰好艮一、兰宗到了,又有本寺的复吾师从摩尼寺过来,(复吾是鹤庆人,以秀才的身份做了无心的高徒,现在主持摩尼寺,偶尔回本寺,是四位长老的兄长一辈。有个儿子现在鹤庆读书。)野愚师又到了,于是大家一同在本寺吃斋饭。下午,野愚、兰宗由塔盘去大士阁,我去赴大觉寺的邀约。吃了点零食后,肚子非常饱,便趁机前往寂光寺,抄录之前没抄完的碑文。依然在大觉寺吃了饭,然后回悉檀寺住宿。
初八日。 吃过饭后,四位长老等候着去本无塔院,因为之前约好了今天去扫墓祭祀,我也跟着去了。从悉檀寺左边龙潭的东侧下坡,走了一里,又经过一条东边山腋流下的溪水向南走,半里路后,就到了龙砂支脉的内部,这条山脉自东向西突起。它与中支大士阁的山峰,在悉檀寺的前方形成夹持之势,山势非常紧凑。悉檀寺左、右、前、后的所有水流,都从这里流出。大路从山岭的坳口向南越过去,我和弘辨、莘野特意向西去探寻这座山岭,隔着峡谷向西眺望,只见中支山脉向南突起,到这里就到了尽头,大士阁就倚靠在它的下面,这真是天然的锁钥,仿佛是专门为悉檀寺设置的。我们仍然返回大路,沿着东边的山岭向南走,半里路,是静闻和尚安葬遗骨的地方,我便登上去祭拜了他。又向南走了一里,龙砂的外支又从东岭分出向西突起,与西支传衣寺后面的山峰相对,也在悉檀寺的前方形成夹持之势,山势非常雄伟。大士阁东边龙潭的诸水,以及阁西边瀑布的诸水,全都从这里流出。这座山岭是全山的“龙砂”(风水学上指左侧的护卫山),对于悉檀寺来说离得尤其近,它就是鸡足山前三条支脉中东南方向的那一支。这条山脉从绝顶向东绵延,像屏风一样屹立在空中,构成了罗汉壁、狮子林、点头峰、九重崖的后脊。中支山脉从罗汉壁下坠,在大士阁处终止。东支山脉从九重崖向东南环绕,形成了这座山岭,就像手臂向内环抱一样。它先分出一层作为内沙,与中支的大士阁相对;又迂回出这一层作为外沙,与西支传衣寺的后峰相对。它的山势自东向西突起,越过的山脊稍微低洼像马鞍一样,所以从前叫它马鞍岭。我刚进鸡足山,抵达大觉寺时,环顾四周的山势,重重叠叠,回环闭合,丛林和静室处处悬挂在山腰,没有不恰如其分的,唯独觉得这里少了一座塔,算是山中的一处缺憾。等到到了悉檀寺,远远看着这座山峰觉得更加奇特,心想怎么能求得阿育王大发神通,在八万四千座塔中分一座灵光到这里呢。后来见到弘辨,我问:“仙陀在哪里?”他说:“在塔盘。”我又问:“塔盘在哪里?”他正指着这座山。当时还没有竖起塔心,不能远远望见,从那以后就能像面对面一样瞻仰顾盼了。人们说鸡足山向前伸出三条支脉,只有西支长,而中、东两支都短,这是不对的。中支并不短,只是不能独自悬在中间,让外支环绕拱卫罢了。西支固然长,但它的山势较低,作为“虎砂”(右侧护卫山)正应该低一些才对。至于东支所谓的短,从它环抱下坠的地方来说确实短,但从它横向的山脊向后拥托的地方来说,就非常长而且高大,不是西支所能比拟的。西支缭绕而低矮,是虎砂,也就把它当作前方的案山;东支夭矫而尊贵,是龙砂,同时也兼作后方的屏障。这都是天造地设、自然的奇观,不是人力所能比拟的。塔盘正当峰头,在马鞍状山坳的西边。大路在马鞍状的坳口中间,是向东南下往鸡坪关的。岔路在马鞍的东边,是向东北通往本无塔院的。当时塔盘有上百名工匠在工作,但峰头没有水,东峰的水位很高,因为中间的山坳不能让水向西流达,于是人们在坳口中间竖起几排木柱,在上面架桥来接通水流。柱子高四丈多,把木头挖空做成沟槽,横架在松树梢上。从前听说银河上的鹊桥是用来渡人的,现在反而用来渡水,这或许更奇特了。(大觉寺是把水压制在地底让它倒射,这里是把水浮在空中让它流通,都是所谓的颠倒造化啊。)从坳口向东沿着山峰走,就是鸡足山大脊向南的尽头处。它的前面又展开一片开阔的山野,分出支脉环抱,又形成一种朝向,真可以说是灵山面面皆奇了。一共走了两里,登上去谒拜本无塔。塔非常宏伟,三座塔并排矗立,中间供奉着本无法师的舍利,左右两边则是他的弟子普、同两人的塔。左边是塔院,有亭子有走廊,但没有看守的人。可以休息,可以住宿。各位僧侣和三番僧都来协助祭祀,我就在那里吃了祭祀后的供品。当时一同参与祭祀的除了四位长老,还有白云、复吾、沈公以及莘野的后裔们都聚集在一起。至于兰宗、艮一,因为和本无法师是同辈,所以没有来。祭祀结束后,仙陀、纯白又带着祭品去祭祀马鞍岭北边的三座塔,于是也祭祀了静闻。下午,回来经过塔盘,拜访了仙陀,感谢他祭祀了静闻。
初九日。 早餐后,我就带着拐杖向西走。走了三里,经过息阴轩,这座轩在中支的山脊上,是大觉寺的前方案山,是本无法师静修的地方。匾额是佥宪冯元成(时可)题写的。(筇竹轩,也叫息阴,因为本无法师是在筇竹寺剃度出家的。)它的前面有三条岔路:从左边渡过山涧,去往大觉寺、寂光寺;从右边渡过山涧,去往传衣寺,下到接待寺;从后面直上,则分别渡过右边的山涧,或者经由慧林寺上圣峰寺,或者登上西支,抵达华严寺。我先走了半里从右边渡涧,然后转向东登上南岭,半里路,盘旋到东边山崖之上,这就是瀑布的西峰。于是沿着它向南走,向东注视,中支的大士阁在它的下方,东支的塔盘岭在它的上方。平行走了三里,便向东转顺着山坡下行,一里路,就到了传衣寺,它向东倚靠在山腰。它的北面先有止止庵,是嘿庵真语建造的,他是传衣寺大机禅师的道友。再往南是净云庵,彻空真炳建造的。再往南有弥陀、圆通、八角三座庵,都是依附在传衣寺旁边的,而八角庵的名气最大,因为从前有八角亭,现在已经改建了。八角庵开创于嘉靖年间,是吉空上人所建。它的南面就是传衣寺。寺基开阔清爽,规模宏大,前面有大牌坊,题写着“竹林清隐”,这是直指毛堪(苏州人毛具茨)题写的,但我觉得这名字和寺庙不太相称。上面还有一位直指大标题写的古松诗,只署名“白岳”。古松正当牌坊前,原本有三围粗,是龙鳞松,不是五针松。山间的巨松都是五针松,耸立参天。而老龙鳞松很少有巨大的,于是就以盘曲纠缠显得奇特。树干长到一丈五尺以上,就四面横生出枝条,枝条的大小和树干差不多,枝条的末端又倒垂下来斜向抓取,尾大不掉,树干几乎都要分裂了。现在筑起高台拥住树干,高六七尺,又种下树木支撑它的横枝,才仅仅免于分裂,也算是幸运了。顺着梯子登上高台,四面横枝倒悬在外,有的从中间跃起,有的从顶端垂下飘扬,那种纷乱纠缠、飞翔舞蹈的姿态,不一而足,和天台山的翥凤松,大概是同一类吧?牌坊上的对联是:“花为传心开锦绣,松知护法作虬龙。”是王元翰(聚洲)的手笔。门上的对联是:“峰影遥看云盖结,松涛静听海潮声。”是罗汝芳(近溪)的手笔,还算让人满意。不过罗联中“涛”、“潮”二字连用,不免有叠床架屋的毛病,为什么不把“涛”字换成“声”字呢?传衣寺从前叫圆信庵,嘉靖年间,李中谿(元阳)为宠信大机禅师扩建成了寺,他的徒弟印光、孙子法界,持戒律就像大机禅师一样。万历辛丑年(1601年)正月初一,寺庙毁于火灾,法界又重新兴建,比以前更好了。之前我经过止止庵,一个生病的僧人留我吃饭,我坐了很久,看见他正在淘米(还没做饭),就离开了。在净云庵僧人觉心那里吃了饭,于是进入传衣寺参观,进了它西边的藏经阁。阁前的山茶树虽然小但花开得很盛,我折了两枝出来。于是向东北下到峡谷中,走了一里,有一个围墙围起来的区域,在山中挖成水池,在里面养了金鱼,在上面搭建了茅草佛龛的,也是传衣寺的后代僧人。云影山光,倒映在这一泓池水中,不由得让人感到潭影空灵,心境空明。又向东北下坡走了半里,抵达峡谷底部,就是瀑布的下游了。离瀑布已经隔了一个弯。从前从瀑布上面俯瞰,看不见它的底部,现在从峡谷底部涉水,也看不见瀑布了。峡谷西边有草屋菜地,还是传衣寺的蔬菜园圃。峡谷中的水流到这里像引线一样细,反而不如悬挂的瀑布气势巨大了。渡过山涧,等到向东上坡,走了一里到达大路,就在大士阁的旁边。大士阁倚靠在中支向南突起的半山腰,它的前面有牌坊有楼阁,台阶非常陡峭,后面是阁,飞檐叠栋,上面供奉着大士(观音),左右两边各有楼,规制也很宽敞。这是万历丙午年(1606年),直指沈公建造的,挑选了老僧拙愚住在这里,命名为三摩寺。我在阁下抄录碑文,忽然有一个僧人非常殷勤周到,问他,原来是拙公的徒弟虚宇。虚宇又是兰宗的派系,现在拙公去世了,虚宇当家。昨天野愚、兰宗住在这里,想必先提到了我,所以虚宇一见面就非常恳切,并且留我住宿。我因为天色已晚碑文又长,就答应了他。让顾仆返回悉檀寺,我便在西楼的内室住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