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厌倦了清晨耳畔嘈杂的汽车和现代化机器的轰鸣,又被闹钟铁着脸催命似的逼着起来时。你不妨到乡下,去听一听,那里的早晨,是从第一声鸡鸣开始的。
说来惭愧,最初我对鸡鸣是存着偏见的。一是因为周扒皮的故事,这个人心地不好,他半夜偷摸着扮鸡鸣,让长工们摸着黑上工。连累着鸡鸣沾了些贼气。
其次是“闻鸡起舞”,说是有一个人只要听到鸡鸣就起床练习武艺,最后成为了国家栋梁。这个故事正则正矣,只是听起来有些紧绷,好像是在自己抽自己鞭子,有些压抑。
说到底,这和鸡有什么关系呢?公鸡打鸣,不过是它活在世上的一件本分事,像草长、花开、露水凝结一样自然。它才不管人听了是赶路还是练剑,是愁苦还是酣眠。
在乡下,每户人家都养一只报晓的公鸡。选报晓的公鸡就像古代选妃子一样慎重,羽毛要像缎子一般光滑,黑金似的尾羽高高的翘起,冠子红的像喝醉了酒红脸的汉子。
它们准时的像是忠诚的“打更人”,不用谁去召唤,也从不懈怠。当整座村庄还浮在夜色中,它们幽灵一般跃上墙头,仿佛天上有个开关,只要公鸡一叫唤,那无边的黑幕就渐渐打开了,这气势,仿佛“盘古开天地”一般,天光一丝一丝漏下来。
紧接着,东一声,西一声,整个村子的公鸡都跟着应和起来。
我在村庄生活待久了,一听声音就能知道,这是谁家的大公鸡。谁家的公鸡叫得最清亮、谁家的公鸡叫的短促有力、谁家的公鸡只会用蛮力扯着嗓子。
我十来岁的时候,父亲在村里的烧砖厂干活。鸡叫头遍时,外头还是暗沉沉的,父母亲就起床了,母亲早起给父亲做早饭。我睡在靠窗的屋子里,听着父母轻轻地在黎明的夜色中说话,随后,父亲走出家门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变轻。
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全村的公鸡都集体失语了,也许,父母就能多睡一会儿。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鸡鸣只是自然的钟声,对于背负着生活重担的人而言,爱与责任是长在父母身体里的。
后来我离开了村庄,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我们彼此陌生了,像失散的老友。
试想,如果一只公鸡突然自作多情,看不惯城市里没有公鸡的日子,漂洋过海,站在城市最高的大楼上,打算亮一亮嗓子。
是不是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嫌疑,城市里的人有闹钟,它们不务农耕,自然用不着这原始的起床方式。报晓的声音只会搅了它们的清梦,搞不好,会成为扰民的噪声之一。
再说了,假如它真站上那冰凉的楼顶,雄赳赳气昂昂地叫了几声,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就被汽车的喇叭、工地的撞击、地铁的呼啸,撕得粉粉碎,像一片羽毛淹没在巨大的轰鸣里,连个涟漪也没有。它会不会一下子愣了,挫伤了,从此悻悻地闭上嘴,再也找不准那个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