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03）
店门口的路，叫秋河路，名极雅致，又极写实。
风携落叶似流水，望眼淡金写成河。
这风里带着几分清淡的秋凉，也夹杂着烧烤店里飘出来的孜然味道。
青一把外套稍微拉紧了些，星哲则只是微微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两人的步子不急不徐，入了这街景。
“星哲，你今天吃得还满意吧？”青一眼波流转，仰头望着他。
星哲嘴角轻扬：“当然，我挺喜欢这家，相当合胃口。”
青一笑了笑，轻轻踮起脚尖，把脸凑近了星哲道：“你刚才的那首诗，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怎么一下子想到的？”
星哲望向街角那盏昏黄的路灯，思考如何作答，他忽然一笑，说道：“无他，但手熟尔。”可他看着青一认真的表情，又补充道：“……是看到眼前的景色，然后想到了人。景色有它的流转，人也一样。”
“景色和人一样？”青一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她弯下腰，拾起一片完整的落叶，在指间轻轻拂弄。看着叶脉上细密的纹理，青一又问：“你是说……人也会像树叶一样，被风吹去，落在某个地方？就像刚才，你说心总是感觉心无处安放。你为何总是有这种感觉？“
说话间的青一表情有些紧张，眉间锁住了一片挥之不去的忧色。
星哲微微颔首：“我舅舅出国了，大抵是不回来了。人各有命，终有一别。”他又望向远处的一片黄叶，道：“有些人飘得远，有些人落得近。但无论如何，好像都会离开。所以由感而发。”
这句话坠在两人之间的静默里，沉得深。
青一边走，一边用脚趟开厚厚的落叶，似乎在想用这孩子般的动作，默默消化这句话的深意，然后她抬头望向夜空。
天幕下月亮被薄云轻罩着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和街灯淡黄的光，交映出两人的影子。它们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如此模糊。好如他们正在谈论的、这无法抗拒的别离。
青一松了口气，说道：“我说，你怎么看着不对劲，原来是这么回事。”
“星哲，记得你曾经提过……你舅舅的预言……你相信吗？那个‘关于电脑取代人’这事儿？我现在连台电脑还都没有呢。哈哈。“青一好奇地问。
“那是88还是89年……我还小，舅舅在省信息中心工作，是那个年代罕见的程序员。“星哲放慢了脚步，欲言又止。
他侧过脸来正迎上青一期待的目光，才接着说：“他……反复告诉我，电脑芯片的性能每十八个月就会翻一番，这看似与我们不相关的事，却从技术层面影响着世界，不早早努力，有一技之长，未来可能无处容身。”
星哲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怅然。
“可我……不太上心……他最后放下了一句，‘你就是这么任性‘，便不想多说什么。“
说着星哲的声音低了下去，街上车流的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好一段路程，星哲才走出了沉默。他低着头，缓缓开口：“后来学了点经济学才明白，人类社会的规律，本就是周期性的，加上技术的调整迭代，他所言属实。”
“但二十年后，他真的走了。可能，我应该为他高兴，他算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青一听罢，眨了眨眼，用尴尬的笑压住了表情，”你不会也想出国吧？你说这些我都不懂，但我的确看过《终结者》。“
星哲似笑非笑地说：“是外祖父将我带大，他希望我留在这里……我这里便是我的根。”
他停下，从地上拾起几片碎叶，拢在掌心，又摊开手任由风从指缝间把它吹走。“你看，它们刚才还在树上，是完整的一张。现在碎了，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来是哪了。”
星哲拍了拍手的灰，“我的命，大概就是像这样一堆碎叶。风往哪吹，就往哪聚散，由不得自己，虽然，我想自己能说了算。”
“总之，我不会走。至于舅舅的预言，互联网的时代确实来了。像我这样的穷小子，别说出国，能在这浪潮里找到一方安身立命之处，就算是万幸了。”
“哈哈，留下来，是正确的选择！”青一目光灼灼，声音洪亮。
“怎么这么高兴？你这一嗓子，吓了我一跳。”星哲笑道：“别看你清瘦，声音可是真不小！”
他缓缓转过头，对着青一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猜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设计出‘电脑式手机’，就是把电脑和手机合二为一，既能通话，又能上网。谁要是把这东西要是做出来，准能赚大钱。”
“那我们提前准备？开家卖手机的店？”青一仰头看着星哲。
“不了。除了工作，我还和团队在研发音响产品。这是门严谨的学问，我们正在构建自己的技术体系。我也需要系统性地学习、思考、实践。”星哲语气平静，却轻轻撇了下嘴角，“跟风走不远，到最后，很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还不如和我一起开服装店呢！一定比你这音响什么的冷门的生意强得多。”青一满脸的不服气。
“挣钱是一方面，喜欢是另一方面。我对声音比较敏感，所以从小就对这东西着迷，别人家还没有收音机的时候，我家就有了；别人家刚有电视时，我已经天天守着看了。不过……也因为这样，学习上总比人慢半拍。可外祖父从没因此怪我，反而觉得边学、边想、边动手，未必是件坏事。”
他顿了顿，和青一笑笑，道：“你卖衣服，不也是因为喜欢吗？我……也一样。”
青一点点头，打趣道：“也是。不过听你这么一说……你舅舅还真不是一般人，那么早就看见了未来的模样。”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些，“可我们呢？面对变化，面对将来，又该怎么走？他出了国……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啊，在我看来更像是‘逃跑’了......逃离了他原本该有的命运......外祖父一直期望他当老师。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也算个‘老师’。”星哲说着，脸上浮起不服气的神色，“可最后，他还是走了。离开，好像成了他看到未来后唯一的选择。如果换作是我……我一定会试着找找别的路。”
青一轻轻地笑了笑，说：“像你们家出来的人，是不是生来就能看清未来的轮廓？我觉得自己……总会被生活带偏了方向。”
星哲抬头，看着那被薄云遮着的月亮，轻声说：“未来，就像今夜的月亮。”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停下脚步，青一也停下了。两人一共仰望，等了片刻。
风将云影缓缓移开，月光便落了下来。
星哲看看青一，“等等它自己就出来了吧，我未来也会……手里备好纸笔，等着风来。”
“每个人都会被生活带着走，被环境推着转。可也正因为有过偏离，才更明白自己该往哪儿去，这就是成长。”
星哲望向她，声音温和却笃定，“青一，你比你想象中更坚韧。不是谁都能独自撑起一家店的，我一直这么觉得。”
风轻轻拂过，摇落几片叶子，飘在两人脚边。
青一低头看着地上晃动的树影，轻声说：“星哲，有时候我觉得……未来的路，好像早就被命运安排好了。你觉得呢？”
星哲把手枕在脑后，说道：“我倒不这么想。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就算有风有雨，也该朝自己认准的方向努力。我是这么看的。”
青一抿了抿唇，目光投向远处：“可我总感觉，每次我往前迈一步，就像又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星哲伸手，轻轻替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无论走到哪儿，只要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真的被困住。每个人都有路，只看能不能找到，敢不敢走。”
他们正经过一家烧烤摊。烟雾被风吹散，淡淡的焦香飘过来，轻轻落在他们的衣角。
青一轻轻笑了：“我喜欢……和你一起走，虽然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和你一起走着，好像也看见了一点未来的模样吧。”
风停了，云远了，月光把前面的路照得好像条玉带，也他们的影子揉在了一起。
风又起，落叶轻，她笑着，他应着。
两人的身影随风，身边，流叶似水。
月正圆，灯光暖，夜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