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信》

第四章 寄生虫

“你就是个寄生虫。”

这句话,妈妈说了无数次。吃饭时说,交学费时说,买新衣服时也说。每次说的时候,她都会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让我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你吃我的穿我的,就得听我的话。不然你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就是没良心。”

高一那年,文理分科。

我想选文科。我喜欢写作。语文课上,我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每次朗读的时候,我低着头,脸红红的,心里却有一点甜。语文老师说我有灵气,让我好好写,以后可以考中文系。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存着一颗糖,难受的时候就拿出来舔一舔。

那个春天,学校发了分科志愿表。我把表拿回家,填了文科,然后放在桌上,等妈妈签字。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在厂里加班,累得脸都发灰。她拿起那张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盯着我。

“文科?”

“嗯。”我点点头,心里有点紧张,“我喜欢写作,老师说我有天赋——”

“天赋?”她把表往桌上一拍,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天赋能当饭吃?你写的东西能卖钱吗?有人看吗?我告诉你,这世界上会写字的多了,有几个成了作家?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选理科!”她把表推到我面前,“理科好找工作,将来能赚钱,能养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喜欢写作……”

“喜欢有什么用?”她站起来,声音更高了,“你喜欢的东西多了,都能当饭吃?我告诉你,你这种想法就是没吃过苦!等你毕业找不到工作,喝西北风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站起来就冲进我的房间。我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她抱着一摞书出来了——我的文科参考书,《现代汉语词典》,《古文观止》,还有我攒钱买的几本散文集。

“妈!”我冲上去想抢回来。

她一把推开我,抱着书走到垃圾桶边,直接扔了进去。

“我告诉你,”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我眼睛上,“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吃我的穿我的,就该听我的话,不然你就是不孝!”

我站在垃圾桶边,看着那些书躺在烂菜叶和鸡蛋壳中间。词典的封皮沾上了菜汤,慢慢洇开一片深色。我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菜汤黏糊糊的,蹭在手上,怎么擦都擦不掉。鸡蛋壳碎了,粘在书皮上,抠都抠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书藏在床底最深处,和那半张烧焦的日记放在一起。

我最终还是选了理科。不是因为我想通了,是因为分科志愿表要家长签字。她不签,我就没法交。

交表那天,班主任看了看我的表,又看了看我。

“你不是想选文科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从那以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物理听不懂,化学记不住,生物像天书。每次上课,我都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黑板发呆。黑板上那些公式、符号、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爬,爬得我头晕。我开始逃课,不是去玩,是去图书馆。图书馆在学校的角落,很小,很旧,没什么人去。我躲在里面,看小说,看散文,看那些和考试无关的书。图书馆里有股霉味,书页都发黄了,翻的时候要很轻,不然会掉渣。管理员是个老奶奶,戴着老花镜,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回去上课。她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看她的报纸。

每次考试,我都在及格线徘徊。妈妈拿着成绩单,把我关在房间里,从晚饭骂到深夜。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她的声音像钝刀子一样,来来回回割着,“人家的孩子都在给家里争光,考年级前几名,你呢?你给我丢人现眼!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拿这点分回报我?”

我靠在墙上,盯着地板上的某一条裂纹。那条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道裂缝,把房间分成两半。她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去,像隔着一层水。我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放空自己,想别的事,想图书馆里的那些书,想我自己偷偷写的那些故事。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没用的东西?”她突然揪住我的耳朵,用力往上提,“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疼。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喘着粗气。“我告诉你,你这种成绩,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你就是个寄生虫,吸我的血,吸一辈子!”

我低着头,没说话。耳朵火辣辣的疼,像被火烧过。

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纹。我想,她说得对,我就是个寄生虫。吃她的,穿她的,花她的钱读书,还读不好。我有什么资格恨她?我有什么资格不听话?

可我又想,不是我自己要生下来的。是她生的我,不是我求她生的。既然生了,就应该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为什么她养了我,就成了我欠她的?

想不通。想了一夜,还是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张纸条:把粥喝了,别饿死。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是她的,歪歪扭扭的,小学都没毕业。她把“喝”写成了“渴”,把“饿”写成了“我”。可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粥还是温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红枣是她自己晒的,干巴巴的,熬粥的时候放几颗,有点甜。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粥很稠,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

喝完粥,我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然后背上书包,去上学。

走在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词——寄生虫。虫子,寄生在别人身上,吸别人的血,活自己的命。我就是那种东西吗?

路边有只蚂蚁,扛着一粒米,慢慢爬。米比它大好几倍,它扛得很吃力,可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我蹲下来,盯着它看。它爬得很慢,可一直在爬。遇到一个小石子,它绕过去;遇到一道裂缝,它爬过去。一直爬,一直爬,不知道要爬到哪里去。

我站起来,继续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已经是春天了,路边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那只蚂蚁一样,扛着自己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管前面有什么,都往前走。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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