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中)
公子姬光安排人每天给专诸家里送去粮食肉食,每月供给布匹,又不时亲自来慰问他的母亲。专诸非常感激他的情意。一天,他问公子姬光:“我是个乡野小人,蒙受公子供养之恩,无以为报,倘若有所差遣,小人一定惟命是从。”于是公子姬光屏退左右侍从,向他讲述了自己想刺杀王僚的意图。专诸说:“前王夷昧去世,他的儿子自然应当继位,公子以什么名义想要害他呢?”公子姬光详细说明了祖父的遗命,要按兄弟次序相传的缘故,说“季札既然推辞了,就应该传回给嫡长子的后人,嫡长子的后人就是我呀。王僚怎么能做国君呢?我的力量弱小,不足以图谋大事,所以想借助有力的人。”专诸说:“为何不派亲近的臣子在王僚身边从容劝说,陈述先王的遗命,让他自动退位,何必私下准备刺客,来损伤先王的仁德呢?”公子姬光说:“王僚贪婪而且自恃勇力,只知道进取的好处,不能退让。如果跟他说这些,反而会招来忌恨和迫害。我与王僚势不两立。”专诸奋然说:“公子说得对。只是我有老母亲在堂,不敢轻易答应以死相报。”公子姬光说:“我也知道您母亲年老,孩子还小。然而除了您,没有能和我共谋大事的人了。如果事情成功,君的母亲和孩子,就是我的母亲和孩子,我自然会尽心养育,怎敢辜负君呢?”专诸沉思了很久,回答说:“凡事轻举妄动不会成功,必须谋划周全。鱼在千丈深渊之中,却能落入渔人手里,是因为有香饵。想要刺杀王僚,必须先投王僚的喜好,才能亲近他的身边。不知道王僚喜好什么?”公子姬光说:“喜好美味。”专诸问:“美味中最可口什么?”公子姬光说:“尤其喜好烤鱼。”专诸说:“请允许我暂时告辞。”边说边转身要出去,公子姬光忙起身追问:“壮士要去哪里?”专诸说:“我去学习烹调美味,或许可以接近吴王了!”
于是专诸前往太湖学习烤鱼。学了三个月,凡是尝过他做的烤鱼的人,都认为味道鲜美。然后回来再见姬光。姬光就把专诸藏在自己府中。髯翁有诗道:
刚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献媚进专诸。
欲知弑械从何起?三月湖边学炙鱼。
姬光召唤来伍子胥,说:“专诸已经精通美味了,但怎样才能接近吴王呢?”伍子胥回答说:“鸿鹄之所以不可制服,是因为它有羽翼。想要制服鸿鹄,必须先除去它的羽翼。我听说公子庆忌筋骨像铁一样坚硬,万人难敌,手能接住飞鸟,脚能格斗猛兽。王僚得到一个庆忌,朝夕相随,尚且难以动手。何况他的同母弟弟掩余、烛庸都掌握着兵权。即使有擒龙搏虎的勇力,鬼神莫测的计谋,又怎么能成事呢?公子想要除掉王僚,必须先除去这三个人,然后才可以图谋王位。不然的话,即使侥幸成功了,公子能安然坐在王位上吗?”公子姬光低头想了半晌,恍然大悟道:“君说得对,您暂且回到乡野去,等有机会,我们再商议。”伍子胥告辞离去。
这一年,周景王去世。他有嫡长子名叫猛,次子名叫匄,庶长子名叫朝。周景王宠爱朝,曾与大夫宾孟商议想改立太子,可惜还没来得及实行就去世了。周王室畿内的诸侯刘献公刘挚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刘卷,字伯蚡继位。刘卷一向与宾孟有矛盾,就同单穆公一起劫杀了宾孟,立太子猛为王,这就是周悼王。尹文公固、甘平公鱼酋、召庄公奂这三位周王室畿内的诸侯一向依附和支持王子朝。王子朝是周景王的庶长子,姓姬,名朝,他是周悼王姬猛和周敬王姬匄的兄长。三家合兵,派上将南宫极率领去攻打刘卷。刘卷出逃到扬地。另一位周王室畿内的诸侯单旗(单穆公)侍奉周悼王猛临时驻扎在皇地。王子朝派他的党羽厀肹攻打皇地,厀肹战败而死。晋顷公听说周王室大乱,派大夫籍谈、荀跞率军护送周悼王进入王城。尹固也在京城内拥立王子朝称王。不久,周悼王猛病逝。单旗、刘卷又立他的弟弟匄为王,这就是周敬王,居住在翟泉。周朝人称呼匄为东王,王子朝为西王,形成东西二王并立的局面。两王互相攻杀,持续了六年没有结果。召庄公奂去世,南宫极被天雷震死,人心惶恐。晋国大夫荀跞又率领诸侯的军队护送周敬王进入成周,擒获了尹固。王子朝的军队溃败,召奂的儿子召嚚反攻王子朝,王子朝出逃到楚国。诸侯们随后修筑了成周的城墙,然后返回。
周敬王认为召嚚反复无常,便把他与尹固一同在街市上斩首。周朝人都感到痛快。
周敬王即位的元年,也是吴王僚在位第八年。当时,楚国已故太子建的母亲住在郧地。费无极担心她会成为伍子胥的内应,就劝楚平王杀了她。楚夫人听说后,暗中派人向吴国求救。吴王僚派公子姬光去郧地接楚夫人。队伍走到钟离这个地方时,楚国将领薳越率军阻拦,并火速向郢都报告。楚平王任命令尹阳匄为大将,同时征调陈、蔡、胡、沈、许五个诸侯国的军队。胡国国君髡和沈国国君逞亲自带兵前来;陈国派大夫夏啮领兵;顿国和胡国也派了大夫助战。胡、沈、陈三国军队在右路扎营,顿、许、蔡三国军队在左路扎营,薳越率领的楚国主力大军驻扎在中路。公子姬光也火速报告吴王僚。吴王僚便和公子掩余率领一万大军,外加三千囚犯,来到鸡父地方安营扎寨。
两边还没约定开战,适逢楚国的令尹阳匄突然得急病死了,薳越代替他统领全军。公子姬光对吴王僚说:“楚国损失了大将,他们的军队已经士气低落了。跟随楚国的诸侯虽然多,但都是小国,是因为害怕楚国才来的,并非心甘情愿。胡国和沈国的国君年纪轻,不熟悉打仗;陈国的夏啮有勇无谋;顿、许、蔡三国长期受楚国命令压制,心里不服,不会尽力。七国军队虽然一起作战,但不同心。楚国的主帅地位低,没有威望。如果我们分兵先攻打胡、沈和陈国的军队,他们肯定先逃跑。诸侯军队一乱,楚国一定会惊慌恐惧,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他们全部击败。我们不妨先示弱引诱他们,然后用精锐部队在后面发动攻击。”吴王僚听从了他的计策。将吴军摆开三个阵势:吴王僚亲自率领中军,公子姬光在左翼,公子掩余在右翼。全军饱餐一顿,严阵以待。先派那三千囚犯,胡乱冲击楚国右路的军营。
当时是秋天七月最后一天晦日,兵家忌讳晦日出兵,所以胡国国君髡、沈国国君逞和陈国大夫夏啮都没有做防备。等到听说吴军来了,才打开营门迎击。吴国那些囚犯本来就没有纪律,有的往前冲,有的停下来。三国军队看到吴兵散乱,就彼此争功,竞相追逐囚犯,三国队伍完全乱了。公子姬光率领左翼军队乘乱进攻,正好遇到夏啮,一戟就把他刺下马来。胡、沈两国国君心慌意乱,想夺路逃跑。公子掩余的右翼军队也杀到了,两位国君就像飞鸟钻进网里,无处可逃,都被吴军活捉了。军士死伤无数,还活捉了八百多名精装的勇士。公子姬光当即下令将胡、沈二君斩首,却把那些被俘的勇士都放走,让他们跑到楚军左路军营去报信。
这些勇士跑回楚军左路军营报告说:“胡、沈两国国君和陈国大夫都被杀了!”许、蔡、顿三国的将士听了,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出战,各自寻找逃路。此时吴王僚已经汇合左右两军,像泰山压顶一般冲杀过来。中路的楚军主将薳越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势,士兵就跑散了一大半。吴军随后掩杀,杀得楚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薳越大败,逃了五十里才脱身。
公子姬光直接进入郧阳,迎接楚夫人回国。蔡国人不敢抵抗。薳越收拾残兵,只剩下不到一半。他听说公子姬光单独率领一支军队去郧阳接楚夫人,就连夜赶去。等到楚军到达蔡地时,吴兵已经离开郧阳两天了。薳越知道追不上了,仰天长叹道:“我奉命守关,没能捉住逃亡的臣子,只是没有功劳;现在丧失了七国联军,还丢失了君夫人,这可是罪过。如今没有一件功劳,却背负两项罪责,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楚王呢?”于是上吊自杀了。
楚平王听说吴军势力强大,心里非常害怕,任用囊瓦为令尹,代替阳匄的职位。囊瓦献计说郢都城墙低矮狭窄,建议在旧城东面开辟土地,另筑一座大城。楚平王采纳了他的建议,立即征调各地工匠民工,大兴土木。新城比旧城高七尺,宽广二十多里。把旧城命名为纪南城,因为旧城在纪山南面;新城仍然叫郢都,把都城迁到那里;又在西面筑一座城,作为右翼,名叫麦城。三座城像“品”字形,互相联络,很有气势。楚国人都认为这是囊瓦的功劳。沈尹戍却笑着说:“子常(囊瓦字)不努力修明德政,却只干这些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事。吴兵如果打来,就算有十座郢城又有什么用呢?”
囊瓦想洗刷鸡父之战的耻辱,大力修造战船,操练水军。三个月后,水手们训练成熟了,囊瓦就率领水军从长江直逼吴国边境,炫耀武力后就回去了。吴国公子姬光听说楚军侵犯边境,连夜赶来救援,等他赶到边境,囊瓦已经率船队退兵回去了。公子姬光说:“楚军刚刚炫耀完武力回去,边境的守军一定没有防备。”于是秘密出兵袭击巢地,灭了楚国的附庸国巢国,并顺便灭了另一个楚国附庸国钟离,然后凯旋而归。
楚平王听说两个附庸城池被灭,大吃一惊,从此得了心病,久治不愈。到了周敬王四年,病情加重,把囊瓦和公子申叫到床前,把太子珍托付给他们就去世了。囊瓦和郤宛商议说:“太子珍年纪还小,而且他母亲是当初为太子建聘娶的,并非正式夫人。子西(公子申)年长而且善良,立年长的名正言顺,立善良的人能治理好国家。如果真立子西,楚国一定能依赖上他。”郤宛把囊瓦的话告诉了公子申。公子申生气地说:“如果废掉太子,就彰显君王的污秽行为。太子是秦国女子所生,他母亲已经被立为君夫人,能说不是嫡子吗?抛弃嫡子就会失去强大的外援秦国,国内外的人都会憎恶。令尹想用利益来祸害我吗?他难道是疯了吗?再提这件事,我一定杀了他!”囊瓦害怕了,于是就伺奉太子珍主持丧事,继承王位,改名叫轸,这就是楚昭王。囊瓦仍然担任令尹,伯郤宛担任左尹,鄢将师担任右尹,费无极凭着曾是太子老师的旧恩,一同执掌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