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本文参加181期《母亲》专题
刷完马桶,素云取下手套,用手背抹了下前额的汗滴,掏出手机一看,已是凌晨两点了。舒了口气,终于结束今天的第三份工作——一家茶楼打扫卫生。今天算晚的,茶室有顾客打牌到一点多才结束。素云赶紧锁门往家里赶。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
凌晨两点的街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一片静谧。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好似在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故事。这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疲惫不堪的身心也在这宁静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最近的日子实在太累了,每天都在夜以继日地忙碌,拼尽全力,日子却总不尽人意。素云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究竟还有什么意义。让她眼眶一酸,几乎落泪。
人们常说,你永远不知道最后压垮自己的那根稻草有多轻。
此刻,百般委屈涌上心头,让她感到窒息。
但她始终在心底给自己打气:熬过去就好了,再坚持坚持。走上坡路才会觉得累,这恰恰证明我正在努力向上,而不是被生活的巨浪裹挟着随波逐流。只有咬牙坚持,才能把日子慢慢过安稳。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谁比谁更容易。在这座繁华都市的背后,每个人都在为生活拼命打拼。从深夜到黎明,忙碌的脚步不敢停歇,也无暇抱怨。岁月如刀,每个人都在生活的磨砺中留下了伤痕。
从茶楼到家里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觉得特别远。
开门进房间,儿子和女儿都已经熟睡。客厅的桌子上放了一朵手工做的花,是素云喜欢的蓝色系,旁边有张卡片。
妈妈,这是我和妹妹亲手做的花,希望您喜欢,母亲节快乐!您辛苦了,我们爱您!
落款写的是:最爱您的明达、欢喜。
都忘了今天是母亲节,素云擦了擦眼睛。望着那朵蓝色的花,当初离婚选择带着两个孩子,现在想来再苦再累也值得。
疫情后,前夫的餐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她把其中一套房子卖了给他发工资。心想困难总会过去,只要不懒总会好起来。
后来,前夫又借了大笔钱投到店里扩张。结果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前夫还每天去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完全变了一个人。多次和他沟通也无果,供货商轮番上门催款,望着彻底颓废的他,依旧在外花天酒地。当素云接到陌生女子打来的电话,她彻底死心了。卖了唯一的房子给供货商付款。
那一年儿子五年级,小女儿刚上小班幼儿园。
也是这样的深夜,她望着两个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被送到亲戚家那段不愿想起的往事,那家小男孩每天用大头针扎她的腿,现在还隐隐作痛。
素云决定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生活。
和前夫很顺利地办了手续。兜里就剩两万块。租了便宜点的房子。
房子是租的,但生活不是,素云把屋子种满花草。
十岁的儿子很懂事。不问素云,但是心里清楚。从自己舒适的家搬来这个简陋的屋子,他只说了一句: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好。
第一个晚上,她们三个挤在一个床上睡的。睡得特别踏实。
素云没有什么特长,这年纪只能在附近超市找了份工作,超市工作是八点到晚上十点,三个人轮班,素云上早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一点。下午找了小区一个麻将馆做晚饭,做完晚餐,先接欢喜回家,再给孩子们做好晚饭,又去麻将馆收拾卫生,十点后还去茶馆搞卫生。如果没人打牌,十一点多就可以回家。
这三年,素云都是这样忙碌辛苦地度过每一天。累不累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们,她不敢停下来。
她忽然觉得腿上那股酸胀的劲儿一下子翻上来了,慢慢蹲下去,把卡片贴在胸口,像是怕它掉了。
她想起欢喜上次发烧,她请了半天假带孩子去打针。欢喜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女儿在医院走廊上来回走,一只手举着吊瓶,一只手拍着孩子的背。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她半天,忽然说:“姑娘,你也是个人,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素云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不是铁打的。她只是没人可以靠。
离婚那年,她妈从老家打来电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叹气:“当初叫你别嫁你不听,现在好了,带着两个那么小的孩子,哪个男人还敢要你?”
素云没吭声,挂了电话。她蹲在出租屋的厕所里,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哭了好久。出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还给明达检查了数学作业。
那些眼泪,好像在那一天就哭完了。
可现在,望着桌上那朵蓝色纸花,她又有点忍不住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原来有人记得她喜欢蓝色。
她在这个世界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员工、保洁、前妻,差一点就忘了自己还喜欢什么颜色。
房间传来欢喜一声含糊的哼唧。素云回过神,轻轻推开门。五岁的女儿横躺在小床上,被子蹬到脚底,一只脚搭在枕头上,睡得像只翻肚皮的小猫。
素云弯腰把她摆正,盖上被子。欢喜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指,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
她没有抽手,就那么蹲在床边,任由女儿攥着。
窗外的风刮得破旧的门窗发出吱呀声。以前的房子比这里好太多。
但她更喜欢此刻这间屋子的味道。
洗衣液的香味,课本的油墨味,晚上煮红薯粥的甜味。没有酒气,没有摔门声,没有半夜响起的催款电话。
素云慢慢把手指从欢喜掌心里抽出来。她走到客厅,把那朵蓝色的花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花茎是用绿色吸管做的,花瓣五片,每一片都涂了胶水,撒了亮粉。有一片花瓣粘反了,朝里卷着,像个害羞的人。
她把它放回桌上,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素云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袋很重,颧骨旁边有一道白天在超市搬货时划的红痕,头发随便扎着,碎发翘了一脑袋。
镜子里的女人老了,也累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明达睡在上铺,呼吸均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把被子给他搭在肚子上。
素云躺下来,欢喜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她肚子上。
天花板上的灯影被窗外路过的车灯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素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排明天的活:六点起床,给两个孩子弄早饭,七点半送欢喜去幼儿园,八点到超市,下午一点下班,回来收拾屋子,洗晒衣服。四点去麻将馆做晚饭,五点半接欢喜,六点半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七点去麻将馆收桌子,十点去茶楼刷马桶……
排着排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周一,明达要穿校服升旗。那件校服上周五洗了,晾在阳台,不知道干透了没有。
她睁开眼,又爬起来,摸黑去阳台摸了摸那件校服。干了,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干爽味道。
她把校服拿进来,叠好,放在明达书包旁边的椅子上。
做完这些,她才又躺回去。
这次是真的累了。脑子里排的那些活渐渐模糊,变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很像那朵纸花上的亮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很喜欢蓝色。那时候她还没被送到亲戚家,她妈还会给她扎辫子,她爸偶尔还会把她举过头顶。
后来那些都碎了。
但今晚,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那些碎片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粘起来了一点。
粘它们的胶水,是蓝色的。
凌晨两点四十分,素云终于睡着了。
她的手搭在欢喜的肚子上,脚挨着明达从床边垂下的一截裤腿。三个人挤在这不大不小的上下铺,呼吸交错,谁也离不开谁。
餐桌上那朵蓝色的花,别样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