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如约而至,校门口水泄不通,学校里人头攒动。树上的蝉发疯似的聒噪着,那声音嘶哑、尖锐,没完没了,像一把生锈的钢锯,反复拉扯着我绷紧的神经。我只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燥得厉害,看什么都不顺眼 —— 因为我要开始初中住校生活了!
父亲提着最重的行李箱,肩上扛着床垫和凉席,走在最前面。我们一路无话,只听见他胸膛里压抑着的粗重喘息声。
到了宿舍,母亲为我整理床铺。她仔细地把床单一角抹平,又在抽屉里整齐地摆上零食,“牛奶都记得喝”“衣服不想洗了就带回来”“每天记得打个电话”…… 她不停地嘱咐着,又忙前忙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都塞进这一方小小的宿舍。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我看到父亲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我小时候枕的小枕头 —— 那是我童年每晚必须抱着才能安睡的旧物,洗得发白,我早忘了它,没想到父亲竟然帮我带来了。然后我又看到他在书包的侧袋默默地塞进一把折叠伞。

临别,他忽然抬手,像是要拍拍我的肩,可最终却只是替我掸了掸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一刻,我的鼻子一酸。小时候,我认为父亲是疏离的。他的世界被学校的工作占据着,回家后便陷在沙发里,沉默如一尊磨损的雕像。我羡慕同学笔下那些将儿女扛在肩头、笑声爽朗的父亲,可我的父亲,却有改不完的作业,即使拥抱也是僵硬而仓促的。
此刻,我发现我突然读懂了父亲。他的爱像一座山,我的每一次呼喊,他都有回响。
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我的耳边又响起了母亲的千叮万嘱,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父亲依然无话,只是伸出他粗糙的大手,极轻极缓地拭去我脸上的眼泪,那触感,温暖而持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知道,往后新环境的所有夜晚,我都将枕着这座青山,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