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风有点调皮，卷着落叶敲在窗棂上，像是在低语。我窝在被窝里，手指在手机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直到张越的那段话突兀地跳进眼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激起的回响久久不散：
“当你见的人不够多的时候，非常容易自我为中心，你容易给别人贴标签，做判断。”
这行字很短，却极重。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了一下。
我们总是太容易活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像鱼缸里那条自以为见过大海的金鱼，摆动着漂亮的尾鳍，以为那就是全世界最优雅的姿态。我们用经验筑起高墙，在墙内对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滋生出傲慢、嫉妒与炫耀，却还以为那是某种独特的高见。
夜色渐深，我却毫无睡意。这一年来，我自诩读了不少书，走了不少路，以为灵魂已然得到洗濯，变得通透而慈悲。可此刻，在这诚实的暗夜里，我不得不承认：我也曾是那个面目可憎的人。
我想起前几日与丈夫的那场对话。晚饭后，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单位里的人事纷争。若是往常，我或许会安静听完，给他倒杯热茶。可那天，我脑子里刚读完的一本心理学著作还在发酵，那些关于边界感、“情绪价值”的新鲜词汇像一群急于出笼的鸟。
还没等他说完那个令他困扰的细节，我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其实这就是典型的投射心理，你没必要被他的情绪卷入……”我滔滔不绝地引用着书里的金句，甚至在心里为自己这番“高屋建瓴”的分析暗自得意。我看着他愣住的神情，手里还拿着那块没拧干的抹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转身走进了厨房。
那一刻，我以为我赢了，用知识碾压了生活的琐碎。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沟通？那分明是一场傲慢的表演。我根本没有在意他真正想表达的委屈，也没有去体谅他作为一个中年男人在职场夹缝中的不易。我只是急于用书本武装自己，去反驳，去证明我比你懂得多。这种傲慢，像一层厚厚的油彩，封住了情感流动的毛孔。真正的沟通，本该是两颗心的靠近，而不是两种观点的厮杀。读书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宽容，去理解人性的幽微，而不是变成一把锋利的尺子，去丈量身边最亲近的人。
不仅是傲慢，嫉妒这棵毒草，也曾在我的心田里疯长。
上周五，朋友圈里刷到那位未婚女同事的动态。九张精修的照片，定位在大理的洱海边。配文是：“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说走就走的旅行。”照片里的她，穿着波西米亚的长裙，笑得肆意张扬，背景是蓝得醉人的天和水。
那一刻，我的手指悬在点赞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泡沫，嘴上却不自觉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显摆的，不就是几个网红打卡地吗？花着钱，受着罪，回来还得加班补工作。”
我试图用这种不屑来掩盖内心的失落。其实，我哪里是觉得大理不好，我是在嫉妒她的自由。嫉妒她可以不用考虑孩子的补习班，不用操心老人的体检报告，不用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计算着年假还剩几天。这种嫉妒心让我变得刻薄，那一瞬间，如果有一面镜子，我一定会被自己那副嘴脸吓到——像极了电视剧里那个拿着针扎紫薇的容嬷嬷，满脸写着阴暗与狭隘。
我们习惯给别人贴上显摆、矫情的标签，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匮乏。因为自己被生活困住了手脚，便见不得别人在云端起舞。这是一种多么可悲的心理代偿啊。
还有那隐秘而虚荣的炫耀心，更是像附骨之疽，难以剥离。
那天下午，女儿兴奋地跑回家，书包都没放下就喊：妈妈，今天老师在班上读了我的作文，说是范文呢！看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那一刻我是真为她高兴的。可下一秒，我的手已经伸向了手机。
我拍下了那本作文本，特意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让老师那红色的“优”字格外显眼。然后，我在朋友圈编辑了一段文字：“小丫头运气好，居然被老师夸了。其实我觉得写得也就那样，还需要多练练笔力呢。”
发出的一瞬间，我心里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些红点点的赞，期待评论区里虎父无犬女、妈妈教导有方的恭维。我用一种看似谦虚、实则凡尔赛的语气，消费着女儿的努力，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那天晚上，女儿在日记里写道：“妈妈今天很高兴，一直在看手机。其实我想跟她讲讲我作文里写的那个故事，可是她好像没听见。”
读到那行字的时候，我的脸火辣辣地疼。我把孩子当成了展示自己育儿成果的勋章，却忽略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表达欲。这种炫耀，是多么的肤浅和自私。
张越说得对，当你见的人不够多，你就容易以自我为中心。这个见，不仅仅是见众生，更是见自己。
我们总是轻易地给别人贴上标签：胖就是懒，穷就是不努力，失恋痛苦就是矫情。却忘了，那个胖的人可能正受困于激素紊乱的疾病；那个穷的人可能刚刚经历了一场家庭的变故；那个失恋的人可能在这段感情里倾注了所有的真心。
标签是思维的懒惰，它让我们省去了理解他人的过程，直接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可这个世界是立体的，人是复杂的，哪是一个薄薄的标签就能概括的呢？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色如水般沉静。我合上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承认自己的丑陋，是变好的第一步。
我想，明天早上醒来，我要做几件小事。
第一件，是给丈夫泡一杯他爱喝的普洱茶，耐心地听他说完单位里的那些琐事，不再急着打断，不再用书本里的道理去说教，只是握着他的手，说一句：“那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第二件，是去那个同事的朋友圈下点个赞，真诚地评论一句：真美，看得我也想去了。承认别人的美好，并不会折损自己的价值，反而会让心变得开阔。
第三件，是放下手机，好好听女儿讲讲她作文里的故事，问问她为什么会那样写，那个主角后来怎么样了。我要让她知道，妈妈关注的不是那个红色的优，而是她那颗天马行空的童心。
修行，不在深山古刹，而在柴米油盐的每一个当下。
在这个充满标签和评判的世界里，保持一份清醒的自觉太难了。我们或许无法彻底根除内心的傲慢、嫉妒和炫耀，因为那是人性的一部分。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在每一次起心动念的时候，停一停，问问自己：
我是不是又在给别人贴标签了？
我是不是又站在自己的井底观天了？
这一生，我们都在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更在学习如何与那个并不完美的自己和解。愿我们都能在这个喧嚣的尘世里，修炼出一颗柔软而宽广的心，少一些评判，多一些懂得；少一些标签，多一些慈悲。
如此，方不负这岁月漫长，不负这人间值得。
